大婚
自从上次裴凛下聘后,这段时日他一直忙碌,频频进宫,立储的诏书也颁了下来,依制册立了大皇子。
只是皇帝的身体状态变得很微妙,有时精神十足,甚至说要去秋狩,有时却又恹恹无力,连早朝都去不了。
朝堂上自然少不了暗地里的动作,总有人坐不住想趁机做点什么。
可在世家眼里,这些动静掀不起什么风浪,这些人无非是想趁机为自己谋个前程。
日子转瞬即逝。
转眼便是大婚当日。
谢宛玉彻夜未眠,宅院更是灯火通明。
天还没亮,她就被嬷嬷轻声唤醒:“姑娘,时辰差不多了,该起身梳妆了!”
秀巧嬷嬷侍在一旁,眼眶几番发热,泪珠儿都快滚了出来。
又想着这是天大的喜事,连忙将泪意忍了回去。
她是裴府老人,又作为宛玉姑娘的陪嫁嬷嬷,继续留在裴府,天底下没有比她更有福气的陪嫁嬷嬷了,可心里就是酸涩得很。
望着铜镜里那张美若天仙的脸,秀巧嬷嬷恍惚想起大半年前,春寒未褪,那个躲在浴桶里瑟瑟发抖的姑娘,让人心疼不已。
当时还是她把姑娘从水里捞起来的。
秀巧嬷嬷拿起梳子,手有些微颤,声音却放得格外轻柔:
“姑娘,老奴为您梳头。”
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儿孙满堂”
外面远远传来了鼓乐声。
起初只是隐约的一点,渐渐清晰起来,越来越近。
“来了!来了!迎亲的快到了!”杏芝掀帘跑进来,声音喜急。
谢宛玉缓缓站起身。
镜中人亦随之起身,凤冠上垂落的珠玉流苏轻晃,一袭织金曳地嫁衣似血如火,额间花钿衬得整张脸艳美无双。
“真好看,姑娘今日好看极了。”秀巧嬷嬷蹲下身,理了理曳地的裙摆。
谢清让挑帘站在门口,看向镜前的谢宛玉。
他静立片刻,声线沉肃又郑重:“宛玉,往后在裴府若有半分委屈,不必忍,只管写信来知会我,二哥哥永远为你撑腰。”
谢宛玉望着镜中他清癯挺拔的身影,眼眶微微发热。
这几日她从祖父口中得知,二哥哥从小就跟在祖父身边教养,祖父待他如亲孙,他待她,便也如亲妹妹一般。
此番她出嫁,他不仅跟着来上京,还悄悄给她添了好些贵重的嫁妆。
“二哥哥,我晓得了。”
谢宛玉转过身,眼底盈着一点湿意:“二哥哥,祖父呢?”
“在屋外,一直在外面站着呢。”谢清让没提四老爷舍不得她,怕见了面落泪的话。
谢宛玉提起沉甸甸的裙摆,朝门口走去。
看见立在小院中的背影,祖父穿着一身崭新锦袍,脊背挺得笔直,让他看起来不那么苍老。
“祖父!”她忍不住轻唤。
四老爷闻声回头,本就湿雾的眸子,在看见她的一瞬,雾气更浓了。
视线模糊成一片,映出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“来了!迎亲队伍到门口了!好长的队伍,街坊们都挤满了!”一个小厮喘着气跑进来禀。
“好好好!快盖盖头!”喜娘欢喜应着,连忙将红盖头轻轻覆在谢宛玉头上。
眼前瞬间只剩下一片红。
她被嬷嬷们小心搀扶着,簇拥往内堂走去。
四老爷整理了一下衣袍,也快步朝正厅走去。
府门外,喧天的炮竹声阵阵响起,到处挤满了观礼的人。
如今上京谁人不知裴少卿要娶宛玉姑娘?
光是贺喜的烟花,从月初就连夜不停地放。
砚礼在门口笑着,将一把把银裸子撒向人群,引来无数欢腾。
裴凛唇角轻扬起,翻身下马,身姿笔挺如松,一身朱红婚服,宽大袖摆被秋风吹得一阵一阵拂起。
宅院门大开,谢清让站在最前头,脸上端着笑。
裴凛入正厅拜见四老爷,依礼行事。
裴凛入正厅拜见四老爷,依礼行事。
鼓乐越来越响,一片喧闹中,谢宛玉被搀着进入正厅,行拜别礼。
四老爷不喜欢伤感离别,左右三日后她还要回门,只沉肃对裴凛道:“珍之重之。”
裴凛目光落在她身上,她稍一动,红盖头边缘垂下的南珠流苏,就滚出星星点点的光。
“此生不渝。”
他话音落下,司仪高唱:
“吉时到——”
“新人起行——”
谢宛玉安静站在那里,微微垂眸,只看见身前不远处一片朱红色的袍角。
下一瞬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低垂的视线里。
喜娘将红绸的一端放进他掌心,又托着谢宛玉的手腕,轻轻引过去,虚虚搭在他伸出的手臂旁。
隔着几层衣袖,她触到了他腕骨。
在鼓乐唢呐炮竹声里,她听见他唤她的名字:
“宛玉,跟着我。”
随后他引着她向前迈步,红绸在两人之间微微绷直。
像什么呢?
谢宛玉盖头下的唇角,很轻地弯了一下。
——像同锁手铐之间,连着的那截银链。
这般想着,她轻轻拽了一下红绸。
男人随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,下意识向她靠近。
砚礼和书慎还在外头撒着喜钱。
秀巧嬷嬷立在门边,眼角湿湿的,望着那一对璧人执绸并行,忽然笑道:
“瞧我眼神多好!当初就觉得姑娘与公子容色之间有几分相似!”
砚礼正站在她身旁,捏着一把金裸子要撒,闻手一抖,几颗金裸子叮叮当当掉在地上滚出老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