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礼将北境现存兵力、山川地形、驻防布局、粮草储备、边关防务漏洞,以及整套固守疲敌、拖延耗战的战术方略,尽数细细禀明,条理清晰,面面俱到。
毕,他再度俯身凑近,以极低的声线密奏:“陛下,臣敢笃定,有扈氏全无开战底气。此番连日叫嚣施压,不过是虚张声势、困兽逞强而已,其部落近十年,都撑不起一场大规模战事。”
萧澈眸光骤凝,面露诧异。
“数月之前,有扈氏首领忽律亲赴大夏,护送女儿忽彦灵儿入京,预备与晋王完婚。”薛礼低声细述秘情,“可就在忽律离部途中,有扈氏全境官库、私仓一夜之间惨遭洗劫。数十年积攒的金银财货、奇珍宝玉、囤积粮草,被人尽数搬空,寸物未余。”
“忽律中途闻讯,星夜驰归,入目只剩空空库房、满目狼藉。毕生基业一朝尽毁,部落根基彻底崩塌,他急火攻心、郁结崩脉,当场中风瘫痪,卧病在床,至今无法理事、无力掌政。”
“竟有这般离奇之事?”萧澈瞳孔微缩,满心惊疑。
他往日只听过坊间零碎传闻,始终只当是百姓杜撰的虚妄闲谈。一方藩部积累数十年的钱粮辎重,数目何其庞大,怎可能一夜之间、无声无息被尽数搬空?此事委实匪夷所思。
可薛礼神色肃穆郑重,绝非妄作假。
转瞬之间,数月前晋王府库房莫名被尽数搬空的诡异旧事猛然窜入脑海!
两桩异事,手法如出一辙,皆是悄无声息、尽数清空巨量钱粮,毫无痕迹、无从追查。
萧澈身形微颤,心底泛起森森寒意。
一个惊悚的猜测悄然滋生,却又被他强行压下。这般神鬼莫测的通天手段,绝非人力可为。他只能暗自忖度,或许是晋王、有扈氏多行不义,招致天罚,自取祸患。
薛礼未曾察觉帝王心绪翻涌,依旧从容进:
“有扈氏如今财竭粮尽、首领瘫痪、部落内乱、军心涣散,看似步步紧逼,实则外强中干。臣请镇守北疆,不与敌军硬碰死战,只需严守城关、步步固守,拖延三五月之久。待其粮草耗尽、军心自溃、国力枯竭,无需我大夏主动征伐,他们自会遣使求和。”
萧澈闻稍安,却仍存顾虑,蹙眉问道:“若有扈氏暗中联络北狄,两部联手来犯,我大夏岂不是陷入被动、腹背受敌?”
“陛下所虑,臣早已权衡。”
薛礼从容颔首,伸手铺开案上北疆舆图,指点山河地势:“北狄如今按兵不动、冷眼观望,亦是持审慎之心,绝不敢贸然参与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事。”
“且北狄与有扈氏相隔千里,两地通路艰险,大军南下必经林胡、西戎交界之地。此处两山夹峙、悬崖对峙,中通一线狭道,地势极险,窄处仅容数十人并行,大队兵马根本无法铺开。”
“臣请旨,遣五千精锐轻骑,潜伏悬崖高处。一旦北狄兵马过境,便可居高临下,以滚木擂石封死狭路,无需大军厮杀,便可阻敌全歼、断其驰援。”
一番周密剖析,步步稳妥、滴水不漏。
萧澈凝神听罢,连日压在心头的边关重压终于落地,心中彻底有了底气。
薛礼收回舆图,神色郑重,再度拱手:“陛下,臣还有一事举荐。此番北境伏兵之计至关重要,需一位沉稳果敢、深谙奇袭埋伏、擅山地作战的良将统领轻骑,方可万无一失。”
“哦?”萧澈抬眸,心生好奇,“能得薛将军这般推崇,必然绝非庸才,不知是何人?”
“乃是秦少将军,秦书逸。”薛礼沉声答道。
听闻此名,萧澈眸中骤然闪过一抹复杂惋惜,连连轻叹。
秦书逸年少从军,乃是大夏百年难遇的天生将帅之才。他天生深谙兵法韬略,无师自通,最善察地形、识兵势、布奇阵、出奇兵。寻常将领循规蹈矩、死守章法,他却擅长因地制宜、临阵变策,最精山地伏击、长途奔袭、以少胜多。年少征战数年,逢战必勇、每战必胜,七场连捷,威震北境。
昔日他镇守边关之时,军纪严明、调度精妙,排兵布阵滴水不漏,攻守进退皆有章法。北狄、藩部听闻其名,无不闻风退避,不敢轻易犯边,是实打实震慑北疆的少年战神,曾是整个大夏最为耀眼的少年荣光。
可天意弄人,英才蒙尘。
萧澈摇头长叹,满目怅然:“朕记得此人。昔日的秦小将军,锋芒绝世、少年封神,确是我大夏栋梁之才。可惜……”
他话音一顿,面露憾色:“朕听闻他遭继母与庶弟构陷加害,重伤濒死,虽被其妹秦知韫拼死救下,却落下顽疾,口不能、无法语。一介失语之人,连军令口令都无法传述,又如何能统兵带队、上阵领军?”
一纸帝王破格任用的旨意落定,沉寂数年的少年将帅,终于迎来重归战场的契机。
逸安府内,岁月安然。
秦书逸独坐书房,指尖轻翻兵书,眉目沉静,周身一派温宁平和。庭院静好,无朝堂纷扰,无世事纷争,是他蛰伏数年难得的安稳光景。
片刻后,秋瑾抱着幼子阿珩缓步走入书房,语声轻柔温婉:“夫君,我们已有时日未去心悦别院探望,想来妹妹定是挂念阿珩了。今日天色正好,我们过去小坐片刻,让妹妹瞧瞧孩子,可好?”
秦书逸闻声放下手中书卷,抬眸望向妻儿,眉眼瞬间漾开温柔暖意。
幼子阿珩已有两月有余,眉眼粉嫩圆润,已然懂得识人辨亲。瞧见秦书逸,小家伙立刻张开小手,咿咿呀呀地轻唤,软糯可爱,惹人怜爱。
秦书逸眼底柔色更甚,微微颔首,伸手稳稳接过怀中孩儿。
秋瑾瞬间会意,知晓他是应允了此行,笑着转身前去收拾随身物件。
不多时,一家三口备好行装,登车启程,往心悦别院而去。
心悦别院内风清日暖,静谧悠然。
秦知韫早已在院中闲候,见马车抵达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秋瑾怀中白白胖胖的小奶团身上,快步上前伸手接过。
怀中孩童软乎乎一团,眉眼精致粉嫩,乖巧得很。
“哎呀,我们阿珩都长这般大了,还会笑了。”
秦知韫心头柔软,爱不释手地逗着怀里孩儿。她本是异世而来,与秦家本无血缘牵绊,可这般纯粹软糯、天真无邪的小小孩童,任谁见了,都心生欢喜,不忍放手。
阿珩黏在她怀中,小嘴微张,时不时淌出些许细碎口水,沾湿了秦知韫的衣襟。
秋瑾见状连忙上前,笑着轻声道:“小姐,还是把阿珩还给我吧,别让孩子弄脏了你的衣裳。”
“无妨。”秦知韫摇头浅笑,眼底满是温柔,“小孩子本就如此,无碍的。”
院中笑语温软,天伦融融,一派安然暖意。
就在众人逗弄孩童、气氛悠然闲适之际,别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厚的敲门声,打破了满院宁静。
守门的小泉子连忙上前开门,抬眸一瞬,骤然心头一跳,惊得浑身一怔。
只见院外肃然立着一队宫中人马,气度森严。
皇帝近侍小路子手捧明黄圣旨,端立门前,神色肃穆,见状即刻提嗓高声传唱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