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旨宫人尽数离去,别院重归静谧。
院中余温散尽,秦知韫立在原地,秀眉微蹙,心底暗自沉吟。
此番陛下破格起用兄长,全然出自薛礼当庭力荐。可薛礼事前半分风声未透,从未与她提及过半分举荐之意,这般突如其来的举动,未免太过仓促。
她不由暗自揣测,薛礼此举,是否另有深远布局?
转念细思,她心中已然通透。
兄长本就是百年难遇的将帅奇才,蛰伏数载太过可惜。她早已盼着兄长重归沙场、再掌兵权,只是一直苦于时机未到、时局不稳,不敢贸然谋划。
此番有扈氏寻衅作乱、北疆战局倒逼朝局,反倒阴差阳错,送来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。
兄长借此机会重回朝堂、再入军伍,于秦家、于后续破局除奸、肃清朝堂暗流,皆是天大的助力。
思绪落定,秦知韫压下心底细碎疑虑,迈步走到尚且怔立原地的秦书逸身前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,语声温柔又笃定:
“哥哥,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。”
她最清楚这数载蛰伏的辛酸苦楚。
自她将重伤濒死、口不能的兄长从鬼门关救回后,秦书逸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沉沦。日日闻鸡起舞、暮夜勤练,冬练三九、夏练三伏,寒暑不辍,始终打磨身手、精研兵书,从未放弃心中将帅之志。
他本是熠熠明珠,却无端蒙尘数年。
可秦知韫始终坚信,她兄长这般天纵奇才,绝不会就此庸碌一生,终有一日,会破尘而出、重耀锋芒。
秦书逸垂眸望着掌中沉甸甸的明黄圣旨,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,悄然泛红。
沉寂数载,他早已压下所有壮志,自认余生便隐于宅院、归于平凡,再无驰骋沙场、为国戍边的机会。可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,骤然扭转了他晦暗多年的人生,让他蛰伏心底的热血与期盼,尽数翻涌复苏。
“哥哥,难得良机,只管放手去做。朝堂、边关,但凡有需要我相助之处,尽管开口。”秦知韫轻声宽慰。
话音落下,秦书逸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,上前一步,伸手紧紧将眼前唯一的妹妹拥入怀中。
若无秦知韫拼死相救、数年扶持、不离不弃,便无今日的秦书逸。
温热的湿意悄然浸湿秦知韫的肩头。
她知晓,素来傲骨铮铮、铁血刚毅的兄长,落泪了。
她没有推开,只是温柔抬手,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,柔声低语:“去吧,去做你毕生想做的事。”
良久,秦书逸缓缓松开妹妹,转头望向一旁抱着幼子阿珩的秋瑾。
秋瑾眼眶早已通红,眸中含泪,却无半分怨怼与不舍。
她陪他熬过数年晦暗蛰伏,最懂他失语的不甘、蒙冤的委屈,更懂他刻入骨髓的沙场执念、将帅初心。
秋瑾凝眸望着他,语声哽咽却无比郑重:“夫君,你本是翱翔九天的雄鹰,不该困于庭院樊笼。只管放心前去,长空万里,本该是你的天地。”
话落,滚烫泪水终究滑落脸颊,无声落于衣襟。
傍晚时分,一家人抛开心绪波澜,围坐一席同吃暖锅,烟火融融,暂别离愁。
夜色渐深,晚风微凉。
用过晚膳,秦书逸整理好行装,携秋瑾、抱幼子,准备辞别离去,整装待发。
“哥哥。”
一声轻柔呼唤自身后响起。
秦书逸脚步倏然顿住。
只见秦知韫缓步走来,手中郑重托着一杆传世旧枪。
那是秦家先祖传承、是他们母亲昔日征战沙场的随身兵刃。枪身通体寒银锻造,肌理细腻,流光淬雪,历经岁月打磨却无半分锈迹,枪尖凛冽莹白,寒光隐隐慑人。枪尾缠绕的旧络缨虽微微褪色,却依旧规整坚韧,承载着母亲一生的将帅风骨与忠勇初心,也是秦知韫珍藏多年、视若性命的念想。
她走到秦书逸身前,双手托枪递出,眸色温柔且郑重:
“这是母亲的银枪,我替你珍藏多年。今日将它交还于你,让它随你奔赴北疆、镇守山河。有它伴你左右,便如同母亲始终陪在你身侧。”
秦书逸指尖微颤,伸手牢牢接过这杆承载满门执念与思念的银枪。
冰凉刺骨的枪身入手,沉甸甸的,压着亲情、载着初心、藏着数载委屈与期盼。
积压多年的情绪轰然决堤,他再也抑制不住,热泪纵横、簌簌落下。
五指死死攥紧枪杆,如同攥住了逝去的母亲、攥住了他荒废数年的韶华、攥住了他失而复得的将帅前程。
蒙尘明珠,终得重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