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别偏院,夜色静谧如水,洗尽白日喧嚣。
秦知韫孤身缓步穿行在心悦别院内,目光缓缓抚过院中青石小径、花木亭台、飞檐瓦当。每一寸景致都熟悉入骨,温柔安稳,妥帖治愈。
这是她穿越异世以来,真正属于自已的一方天地。
从前寄居将军府、辗转晋王府,她始终是局外人。身份尴尬,处境飘摇,纵是身在朱门广厦,心却始终无处落脚,像一粒无根浮尘,在旁人的世间漂泊浮沉。那些府邸再荣华富贵,终究是别人的家,从来容不下她半分安稳与真心。
唯有这座心悦别院,不问出身、不问过往,静静接纳了她所有的孤冷、疲惫与颠沛。
这里,才是她在这异世唯一的归处,唯一的家。
夜风微凉,拂过鬓角,秦知韫心头轻轻一叹。
此番南下盐场,前路莫测,杀机暗藏,近乎九死一生。若此去真的再也回不来,她此生颠沛半生,终得安稳一场,也算无憾。
这些沉重凶险,她从未对龙央吐露分毫。
无人知晓,她从来不是这世间养在深闺、不经风雨的柔弱女子。前世的她,游走生死边缘,亲历过最黑暗凶险的围剿任务,深入过毒枭盘踞的绝地巢穴。那一场任务惨烈至极,无数并肩前行的战友埋骨黑暗,永远留在了那个血色修罗场。唯有她,带着满身伤痕、满心疮痍,侥幸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。
也正因见过最极致的黑暗与死亡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南方那座隐秘私盐场,看似只是一方牟利盐地,实则盘踞着层层势力、暗线交织、杀人无形。
其凶险、阴诡、残酷,丝毫不逊于前世围剿毒巢的绝境死局。
步步陷阱,处处杀机,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、尸骨无存。
她太懂这份凶险,所以拼尽全力,也要将龙央留在京城。
龙央待她至真至纯,倾尽所有护她周全,予她偏爱、予她温柔、予她旁人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真心安稳。他是她异世余生里唯一的光,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念想。
她万万舍不得,也绝不能让他陪自已踏入这盘必死之局。
她心中早已想得透彻分明:倘若苍天垂怜,让她侥幸活着归来,她便彻底卸下所有防备、放下所有执念,坦然面对心意,往后余生,不问朝堂纷争、不问江湖权谋,只与龙央朝夕相守,岁岁相伴。
可若是命数已定,殒命南疆,她亦心甘情愿。
她只愿龙央永远记得的,是那个眉眼明媚、从容安然的秦知韫。
她不要他看见自已狼狈落败、血染尘土、身死异乡的模样,不要他背负撕心裂肺的失去之痛,更不要他余生岁岁年年,被一具冰冷残破的尸身牵绊、煎熬。
她宁愿自已悄然陨于他乡,换他一世安稳无忧。
晚风簌簌,吹动衣角,秦知韫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决绝,眼底柔软尽数敛去,只剩一片沉静凛冽。
……
夜色渐深,客栈内烛火昏柔,帐幔轻垂,隔绝了尘世所有风雨。
秋风穿窗而入,轻轻拂动帐幔,携来一缕微凉,却吹不散榻上相拥的脉脉温情。
龙央小心将人拥在怀中,臂膀收得极轻极稳,力度克制又珍重,仿佛怀中是他此生唯一的至宝,生怕一丝力道过重,便会折损分毫温柔。暖黄烛火幽幽洒落,将二人相依的轮廓晕染得温柔缱绻,世间喧嚣尽数远离,方寸床榻之间,只剩彼此的呼吸与心跳,安宁又踏实。
他垂眸静静凝望着埋在自已心口的少女,墨色眼眸深沉如水,盛满浓得化不开的深情,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沉郁与不安
他看似沉静安稳,实则心湖早已波澜暗涌。
他比谁都了解秦知韫。她素来冷静理智、筹谋缜密,越是遇事,越是沉默隐忍。这几日她看似如常安排后事、安顿下人,可眼底压着的决绝与孤勇,骗不了他。
他清清楚楚察觉了——她在瞒着他,独自扛下一场滔天大险。
她刻意找理由将他留在京城,温柔叮嘱、妥帖安排,看似是放心不下别院事务,实则是想将他隔绝在凶险之外,想独自一人奔赴死局。
她想护他安稳,可她不知,他此生最不需要的,就是独自一人的安稳。
世人皆以为,一直是他护她、守她、宠她。
可只有他自已清楚,是秦知韫的出现,照亮了他荒芜孤冷的半生。从前他浮沉朝堂、步步荆棘,心似寒石,无牵无挂,亦无所盼。是她闯入他的世界,予他温暖、予他暖意、予他人间烟火。
若无她,他的安稳本就毫无意义。
他不惧刀光剑影、不惧朝堂诡谲、不惧江湖血海,他这一生什么风浪都敢闯,唯一的软肋,唯一的牵挂,从来都只有怀里这一个人。
他早已隐隐猜到,此番南下,九死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