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让人照顾,自己擦洗着身子。
她习惯每天审视自己的身体,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,头一天晚上要是夜间进食,第二天就会脸泡皮肿一整天。
若是宿醉,则更为恐怖,一整天都头晕脑胀,浑浑噩噩。
她老了一点。
这五年来,她在船上不用更漏,却经常在耳边听到“滴答滴答”的水声,她知道,那是时间在走。
也许观澜是对的,她根本就没有悟。
她在无数个和自己相处的日夜里,体会到的那些微小的幸福,是被更深的孤独反衬出来的。
漫长、辽远,日夜相伴,如影随形。
李宝仪往下坐了一寸,把下颌埋进水里,咕噜咕噜吐着泡泡。
她想起天盛十八年,她和裴适之站在法华寺台阶上争吵,互相往对方痛处戳,吵到深处,恨不得捅对方两刀。
那是她一生的死对头,一生的冤家。
再没有一个人,更能激起她心头的怒火。
当年裴适之那句“长命百岁,岁岁无忧”,现在想来,倒分不清是祝福还是诅咒。
她没有很多忧愁,大多数时候,具体的烦恼也不过在脑子里萦绕一时,转瞬被风吹走。
但她也没有欢乐了。
她人生的前半段,充满了泪与欢笑。
现在,那些惊涛骇浪一样的苦泪离她而去,但也再没有笑了。
都是裴适之的错。
法华寺之变,她的亲哥哥性情软弱,临阵倒戈,泄露了他们的计划。
最后时刻,裴适之冲了出去,那时候他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。
“李宝仪。你记住,我是为你而死的。”
他到最后关头,都还要同人争。
李宝仪埋在浴桶里咯咯地笑,呛了口水。
他想做什么?逼她记住他?然后呢?
要她余生都怀着对他的歉疚,不再同他人结为连理?
他凭什么这么自私。
凭什么要用性命来威胁她。
李宝仪偏不。
她就是要忘了他。
她真的做到过。
后来的日子,她很少想起他,每当想起他时,只有一丝浅浅的怅然,不嗔不怒,不喜不悲。
她可以这样活,活十年,二十年,活到子孙满堂,活到彻底忘了他,不会再同任何一个人提起他。
要让他的计划落空,不让他得逞一点。
李宝仪再往下坐了一寸,温水漫过耳朵,耳边闷闷一声灌水的嗡响。
她想起有一次途经蜀地时,经过一处小村,江面在此地迂回,河流平缓。在那里她遇到过一个老船夫,也不载客,每天早上摇着橹,唱着“公无渡河,公竟渡河”,划船到江对岸去,江面很开阔,一划就是半天。
待划到了对岸,就要紧赶慢赶往回划,才能在日头落下前回到这岸。于是老船夫就这样唱着歌,慢慢划回江这头来。
那里的人都说老船夫以前有一个妻子,他们是强行被父母安排在一起的,从前他们感情很不好,后来他妻子无意间落了江,然后老船夫就疯了。活计也不做了,每天就这样做着无意义的事。
那里的人告诉她,民间夫妻,大多都是这样的。没什么感情,不过搭伙过日子。生前吵啊闹啊,将就着过了一辈子,但往往一个老人走了,另一个也就蔫了,活不长了。
李宝仪听到这个故事时,先是嗤笑了一声,世间竟有这样的人,人死不能复生,还能叫死人把活人逼疯了不成。
慢慢地,就笑不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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