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三婶笑,震得浑身肥肉都颤了,“那敢情好,我还怕来乱糟糟一家人,本就挤得很,到时都没地儿挪脚。
”
“正是。
”黄娘子拍拍笤帚,灰尘呛得她忙捂鼻子,“那王牙保带来几户人,我瞧着都不是好相与的。
旁的还好说,只一样儿,谁知会不会跟这屋里之前那戚家一个样呢?哪有千日防贼的。
”
“是呐。
”三婶笑道,“你家二姐儿忒能干,你可算熬出头了。
”
黄娘子想起甚,忙叫住三婶,“这两日都没碰着你家人,怎么这般忙?我家二姐儿新做的吃食,我给你端去!”
“哎呦!你快好生别动弹,仔细着腿!”
“这有甚。
”黄娘子笑,“先前那太丞老儿收我三贯钱治腿,我险些闹将起来,如今瞧着竟是真有几分本事,比我先前治了俩月还有效呢!”
“果真?”三婶咋舌,“到底还是马行街上药铺有能耐。
你可还记得王铛头家的玉姐儿?”
“怎不记得!”黄娘子到灶房装了一碟儿桃酥、鸡子糕端来,道,“当初多凶险,玉姐儿烧得脸色发紫,王娘子急得那般,吴老太太还说甚麽小娘子,没了便没了,气得王娘子与她撕扯起来,如今还不说话呐。
”
“我如今还记着那银孩儿柏郎中家呢,那时王铛头不在家,咱们一起送去的,真神了,他扎了些针,玉姐儿便能喘气了。
”
“可不是。
”黄娘子如今才后怕,“幸好大年那日没听我的。
要是真信了那庸医,这腿可是废了,真真吓死人,亏我还信,两个月疼得不能动弹都没多想。
”
她将碟儿往三婶子手里推。
三婶连忙推辞不受,“二姐儿做这些不容易,多早晚才睡,还要卖钱,快端回去罢!”
“哎呦不差这些!你快拿着!”
两人正争执,听见外头好大哭声,吓了一跳,都出门子瞧。
却见那甘来小师父眼睛肿得核桃似的,一路走来一路大哭,好生伤心。
明暻师父抱臂倚着门,抬头瞧着天上。
慎板着小脸,气呼呼的,“还哭呢?”
闻,甘来哭得更伤心,“呜呜呜呜都怪你呜——”
闻,甘来哭得更伤心,“呜呜呜呜都怪你呜——”
“哎呦这是怎麽呢!”黄娘子忍不住道。
巷子里各家也都探头瞧热闹,吴老太倚着门,端着一盆臭烘烘的染工衣裳缝,手里动作不停,眼睛却往明暻那张俊脸上乜,“小和尚好吃好喝的,有甚哭的?我们才要哭呐!昨儿半夜里饿得睡不着。
”
她瞥着黄娘子,“黄家院儿里飘过来那股味儿,哎呦,香得我家威哥儿闹了半夜,一宿不安生。
”
其他家也纷纷附和,“就是!哎哟,我家娃也闹了。
”
“黄娘子,你家做的甚?忒香,怎不见给我们尝尝呐!邻里邻外的,没少见,甚麽好东西自个儿藏着。
”
苏玉娘啐了一声,“我家打开门做生意的,想吃拿钱来买,都是上等好的,我拄着拐端去也成。
”
众人都讪讪缩回头去。
“多新鲜玩意儿,我拿钱买更好的去。
”吴老太嘀咕。
苏玉娘不接她这话茬,“大师父,这是怎地?”
明暻合手,“阿弥陀佛。
”
原来甘来紧赶慢赶,到了黄家摊子上,明暻瞧见个熟悉的人,却是那穿着绯色官服、任大理寺少卿的谢家大郎。
正将谢昀从车里放了下来。
他一把将甘来拎了回来,“改日再买罢。
”
扭头便回来了。
甘来一路哭。
明暻头疼,将小孩儿领子一提,提到院里去了。
慎忙将门阖上了。
众人没瞧上热闹,嘀咕几句“好生古怪的大和尚”,失望地散了。
也有那馋嘴的,当真拿了钱来问黄娘子买。
苏玉娘笑得合不拢嘴,“哎呦,二姐儿他们如今都去太学南街摆摊呢,家里都没了,这是自个儿留着吃的,品相不很好,不卖。
”
“下午出炉了早些来买!”她笑得一双吊梢眉都舒展了。
“砰!”吴老太关上门。
黄娘子啐了一口,忙将盘儿塞给三婶子,“快别推了。
”
三婶子推辞半天方才受了,笑道,“哎呦再想不到二姐儿这般能干的。
”
黄娘子很是得意,“我从小儿便看着二姐儿是个聪慧的。
”
三婶打趣:“胡说,也就是二姐儿不记事,不然你没少嫌她笨呐。
”
这大伯家的几个小孩,大姐儿样样争先,家里甚麽都以她为主,二姐儿从小木讷,黄娘子没少头疼,“我家二姐儿笨得哟。
”
黄娘子被她揭了底儿,恼火,“胡说,我哪里说过这个!”
正说着,王狗儿牵着妞儿走来,“黄娘子,我来剥核桃呢。
”
黄娘子臊着脸,立即道:“哎哟二姐儿他们快回了,我得赶紧将泥炉儿生上呢!”
说着招呼王狗儿和妞儿,急急忙忙回屋去。
三婶子是个粗神经,笑了两声,吃了一口桃酥饼,“哎哟!怎这般酥!”
……
黄家摊子这边,东方既白,早市渐渐散去,黄樱劝走最后一批嚷嚷着没买到的人,长舒口气,终于可以收摊了。
做了一百桃酥饼,一百鸡子糕,五十糯米鸡,一百五烧麦,五十碗馉饳儿,二十五黄油肉桂卷,二十五猪膏肉桂卷,两百月牙儿包子。
做了一百桃酥饼,一百鸡子糕,五十糯米鸡,一百五烧麦,五十碗馉饳儿,二十五黄油肉桂卷,二十五猪膏肉桂卷,两百月牙儿包子。
烧麦是元代以后出现的名儿,北宋还没有呐,她便起了个接地气的名字,——糯米兜子。
北宋人管这种面皮包着馅儿的吃食,叫做兜子、角子、夹子,很是形象。
一说糯米兜子,他们便能知道是甚麽东西。
肉桂卷的火爆既在意料之中,又有些出乎意料。
她自个儿吃过,那个滋味儿就连口味刁钻的现代人都能征服,更别提物资匮乏的古代人。
她只是担心价格太高,与她目前的顾客群体不符。
没成想大家都爱吃,也舍得吃呢。
那王员外想买几个黄油的,都不够,只得买了猪油的回去。
“二姐儿,我想吃肉桂卷。
”宁姐儿早上才吃一个,这会子还惦记着。
小丫头脸冻得发红,眼巴巴瞧着。
篮儿里还有几个,是预备给孙大郎送去的。
她拿了一个,切开,给她和允哥儿一人一半,“吃罢。
”
“二姐儿最好啦!”小丫头眉开眼笑,“啊呜”一口咬下去,惊叹,“真好吃!”
允哥儿忙点头。
黄樱心里算了算今儿卖的钱,不算不知道,一算吓了一跳。
喝,今儿一早上,卖了7450文钱!
快抵得上前几日一天的钱!
就这,还不够卖的。
这些时日,他们一天大体能卖八到九贯钱,攒下来,统共也快有四十贯钱了。
要不了多久,便能赁下一间铺儿来。
她欢天喜地地告诉爹,爹踉跄了下,险些绊倒,以前别说赚这般多,便是想也不敢想的。
今儿事多,又要赁屋去官府盖红印,又要雇人,还要把萝卜切了晒,她还想做绿豆淀粉。
他们先去久住刘员外家客店,将东西给孙大郎送去。
离着礼部试没几日了,旁的黄家帮不上,娘的意思,那贡院里头吃不上甚麽热乎的,他们家这糕饼倒是合适。
也是给孙大郎卖个好,给大姐儿做人情。
从太学过去,一路上都是妓馆。
只有家状元楼是个大酒楼,也经营住宿。
这状元楼听名儿便知不简单呐,开在太学附近,又以“状元”为名,光是这个好兆头,每年都吸引不少举子投店。
久住刘员外家客店便在状元楼后边。
进出的多是参加此次礼部试的举人。
黄樱跟两个小娃娃在外头等着,爹提着篮儿进去。
她打量着这条街上的妓馆,门前立着栀子灯,用红色箬笠罩着。
透过楼上阁子窗户能看见高髻、彩衣、浓妆艳抹的娘子。
正要收回视线,她瞧见李小姑馆门口,一个男人扯着个两三岁小丫头子,好小一个娃娃,瘦得很,头发枯黄的,拎在男人手里轻飘飘的。
小孩儿哭得不停,一直喊“婆婆”。
宁姐儿和允哥儿也被吸引了视线,歪着头瞧。
那男人将小丫头推给一个梳高髻,穿抹胸、褙子的中年娘子,两人争执半晌,娘子叉着腰,给了他一串钱,男子啐了一口,走了。
“二姐儿。
”宁姐儿扯了扯黄樱衣摆。
“怎么啦?”
她伸出小手,轻轻指了指那个还在哭的小丫头子,“她——”
黄樱摸摸宁姐儿的头,“宁姐儿日后要做甚?”
“吃糕饼!天天吃二姐儿做的吃食!”
黄樱失笑。
那中年娘子将小丫头扯了进去。
虽说大宋律法规定不得买卖人口,但民间总有各种漏洞可钻,比如那男人说养不活了,将她送了别人养之类。
爹提着篮儿出来,黄樱惊讶,“没找着人?”
黄父:“说是出去了。
黄父:“说是出去了。
”
“那便交代店家给他便是,谁晓得他甚麽时候回呢,省得白跑一趟。
”
“也是。
”黄父又进去一趟,这会子出来时便空着手了。
“咱们家去!”黄樱迫不及待想回去数钱了。
路上他们买了猪肉、葱姜蒜、豆腐、豆干之类,到家时天边朝霞漫天,晨光正穿过薄雾般的云,晒在他们家屋檐上。
三婶家两只公鸡正在抢食吃。
娘正将昨晚怕冻着、搬回屋里的白菜,往台阶上放呢。
“娘!我回来啦!”
黄樱还是没能数钱。
家里还有旁人呢。
王狗儿见他,忙起身,“小娘子。
”
妞儿也稚声稚气唤她,“小娘子。
”
“剥得这般快呢,真能干。
”她拍拍小家伙的肩膀,拿出两块糖给他们。
这种红糖块,如今都入不了宁姐儿的眼,小丫头嘴养刁了。
妞儿拿着糖,躲到阿兄身后,怯生生地瞧着小娘子。
王狗儿有些失落,他很喜欢做这个。
核桃剥完了就没了。
身后炉火热乎乎的,黄娘子今儿给他们拿了桃酥饼吃,说是烤焦的,不能卖。
可真好吃。
这两日跟做梦似的。
他坐下闷不吭声敲核桃,手握着锤儿轻轻的,这样其实要慢些,但核桃不容易碎。
他想要每个核桃都是完完整整的,这样才对得起小娘子让他干活。
妞儿舔一口糖,又放回兜里,将小手在衣摆上擦一擦,再小心翼翼撕皮儿。
王牙保来找爹,拿着赁屋的白契去官府盖红印。
黄樱将钱给娘,背上挎布包便要出门子,“娘,我找杨二郎问问去。
”
上次杨二郎说了,家住东水门。
那边是船夫、纤夫、搬运工聚集地。
说起来,王狗儿的爹便是汴河上拉船的纤夫,病死的。
临出门前,她跑到自个儿屋里,将前些日子买的松子、榛子也拖到王狗儿面前,“核桃剥完了这个也帮我剥,价是一样的。
”
王狗儿一愣,随即涨红了脸,高兴道,“小娘子放心,我定好好剥!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[抱抱]
第34章一只小雀儿
太学。
却说王珙将书笼装得满满当当,偷摸背着人走到那一株槐树墙头,四处张望一番,压低嗓子学那雀鸟儿叫唤。
墙里传来回应。
他松了口气。
趁没人,用那衣裳结成的布绳儿绑了书笼,将另一头扔过去,“拉罢。
”
秦晔便将绳儿往下拽。
韩悠在一旁瞧着人,“快些。
”
秦晔急得满头汗,“买了石头不成,恁沉!”
好容易拉上墙头,他惊喜,“上来了。
好容易拉上墙头,他惊喜,“上来了。
”
然后两人便发愁,“这怎下来,这般沉,落在地上,非教人听见响不可。
”
王珙在外头瞧着也急,“你两个在下头接着呐。
”
他在外头直转圈,听见“扑通”一声,还有声“哎哟”,忙凑近,压低声音,“可是接住了?万万不可撒了。
”
墙里头,秦晔满头大汗,忙推砸在他腰上的韩悠,“子勖,腰——腰要断了——”
韩悠身上压着书笼,咬牙切齿,“别动,脖儿扭了。
”
听见外头王珙那厮竟还怕吃食撒了,不禁气笑。
待两人将书笼推开,一个直不起腰,一个转不过头。
偏王珙还在外头急急催。
两人费了吃奶力气将王珙拉上墙。
王珙趴在墙头,抹了把汗,忙压低声音,“子勖、文昭,你们接着些!”
他瞧见学正从远处过来,吓得忙往下跳。
秦晔腰还未直起,韩悠脖子还侧着,大惊失色,“元脩——别——”
“扑通!”
“咳咳!”秦晔面朝下,头杵在枯草从中,吃了一嘴泥。
他颤抖着手推韩悠,气若游丝,“子勖——”
韩悠只觉脖子断了,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,背上结结实实压着个人,他咬牙,“王——三——郎!”
王珙“哎唷”,捂着嘴爬起来,“我的舌头——”
没成想脚下绊了,又直直栽下去。
秦晔、韩悠目眦欲裂:“王三!”
……
王珙满面愧疚,背着书笼小心翼翼一左一右搀扶着俩人,偷偷摸摸往斋舍赶。
“我方才瞧见学正过来了,咱们得快些——嘶——”
他脸色一抽,不小心碰到舌头伤口了。
韩悠的脖子侧着,秦晔腰直不起来,王珙龇牙咧嘴,口水都要留下来,不停吸溜。
几人正庆幸没遇上甚麽人,王珙松了口气,“可算万幸。
”
韩悠狠狠踢了他一脚。
王珙“嗷”一声抱着腿跳起,瞪他,“子勖,作甚!”
他看见韩悠脸色不对,顺着他视线侧头,却撞进谢晦那打量的眸子。
“谢,谢含章?”王珙咽了口口水,紧张得直冒汗。
秦晔腰还弯着呐,他都没瞧见人,光听见名儿,魂都要吓出来,忙将王珙往前一推。
谢晦视线淡淡从几人身上扫过,落在王珙背后书笼。
王珙立即将子勖和文昭拽过来,一左一右挡得严严实实,笑道,“含章兄不在斋舍温书,这般冷天儿,在外头作甚?”
还只穿件单衣。
他都冷得打哆嗦。
谢晦笑了笑,将手托起。
王珙这才瞧见,原来他掌心托了只灰扑扑鸟雀,直扑腾,急得乱叫,也飞不起来。
“这是——”
谢晦道:“自个儿撞在窗前的。
”
“竟不知含章兄有如此热心哈哈哈。
”王珙抓着秦晔和韩悠,并排倒退着走,“我等方才在外头赏月,如今也该洗漱洗漱,赶着上晨课去,不打搅含章兄雅兴。
”
谢晦轻轻颔首:“嗯。
”
”
他闻到那股说不出的香味,不由朝着几人方才过来的墙边看了眼,眸子里若有所思。
手中小鸟雀翅膀受了伤,却从始至终挣扎不停,谢晦只将它托着,随它怎么样。
它不肯安生,“啾啾”叫着一心要飞走,扑腾几下,却只是从掌心坠落,慌得扑飞几根翅羽,叫声惊恐。
一只手轻轻将它托住。
它终于知道害怕,开始装鹌鹑。
不再乱扑腾,乖乖待着不动。
谢晦抿唇,推开斋舍门,同舍的吴铎正端着瓷碗,拿刷牙子沾了牙粉净牙。
林璋已将火盆点着,就着烛火温书。
吴铎一眼瞧见他掌心的雀儿,牙也顾不上刷,“含章,你从哪里弄了只雀儿来?”
“自个儿撞在窗外头的。
”
吴铎发现小雀儿翅膀有血,“可怜见的,这般冷的天儿,怕是活不了。
”
他见着雀儿乖乖窝在含章掌心,一双黑豆儿眼咕噜噜直转动,很有几分可爱,不由伸手,“哟,瞧着有些机灵——哎唷——”
却不成想乖乖巧巧的小雀见他伸手,狠狠朝他手上啄了几下,直啄得他乱跳。
“这甚麽雀儿也看人下菜碟不成!”他气得“哇啦”乱叫。
谢晦笑了笑,坐在黑漆花腿方桌前,拿锦帕垫了垫,将雀儿放上去。
这小雀竟乖觉,安安静静待着,歪头朝他“啾啾”两声。
吴铎一脸嫉妒,“老师喜欢含章也就罢了,我学问不如人,这该死的雀儿为何也偏心!”
林璋回头,“你想讨它欢喜还不容易,将你的吃食拿出来些,喂它一喂。
”
吴铎眼睛亮了,立马拿出自个儿珍藏的最后一个蜜豆馒头来,轻轻撕了一块儿放到它跟前。
却见那雀儿转了个身,背对他,朝着谢晦直“啾啾”。
它叫得那般让人心软,却是朝谢晦!
吴铎愤怒了。
“看来它不吃馒头。
”他眯眼威胁林璋,“峻明,你说是罢?”
小雀儿还在朝谢晦“啾啾”叫。
“再叫,将崔蕴玉叫来,好将你抓走扔出去。
”吴铎哼。
谢晦从他手里拿过馒头,捏了一块儿放在掌心。
吴铎瞪大眼睛,眼睁睁瞧着那小雀“啾啾”两声,毛茸茸的灰毛脑袋轻轻蹭蹭含章的手,低头一啄一啄狼吞虎咽起来。
显然是极饿的。
吴铎冷笑,“呵。
”
林璋“扑哧”笑出声儿。
“不许笑!有甚麽好笑的!”
说着他自个儿却也忍不住笑出声,他是气笑的。
“你瞧它翅膀伤处,当是被人所伤,才对你防备。
”谢晦道。
那雀儿竟跳到含章掌心吃起馒头来。
吴铎凑近,果然瞧见。
“那为何肯吃你给它的?”他还是不忿。
林璋一拍他,“有甚麽好较真,快些将牙刷了,该点卯了。
”
吴铎“嗷”一声,一边刷牙一边眼馋地在旁瞧着雀儿啄食,嘀咕,“往常怎不知这寻常灰扑扑小雀儿竟也如此可爱,早知我也养一只。
”
谢晦摸摸小雀儿,肚子都吃得鼓鼓的,便将馒头收起来了。
他打开窗户,点点小雀的脑袋,“去留随意。
”
”
吴铎却不舍得,“它伤还未好呢,跑了活不了如何是好?”
谢晦淡淡道,“它又不是我养的。
”
“我愿意养呐!含章你送我如何?我定与伺候我家鹦哥一般命人仔细照看着!”
谢晦抿唇:“不行。
”
“哎哟文远,你快休要异想天开了,含章连一株花草也要养到开败了、枯干了不可,你甚麽时候见过他肯送人的!”
吴铎:“倒也是。
他那狮猫儿连让人摸一回都不肯。
”
说着长叹一口气,摸着胸口:“枉我视他为好友,他竟如此对我,令人好生寒心!”
他看一眼谢晦,又长叹一声。
再看一眼,再叹息,“心寒!”
谢晦失笑,“旁的都可,我养的不行。
”
林璋却是知道一些他小时候的事儿,便道,“你还说旁人,你那鹦哥还不是从我手里抢去。
每回我去,都防我如防贼一般,我说甚了?我也心寒得很。
”
却是原封不动将他说的话还回去,“枉我视你为知己,你却如此对我,令人好生寒心!”
吴铎牙酸,“嘶”了一声,“好好好,我不要了,就此罢了。
”
话虽如此,他走时将打开的窗户阖上些,撞上谢晦视线,龇牙笑,“它若不走,却冻死了如何是好?这窗开个缝儿便罢了。
”
谢晦没说甚,吴铎心里暗自得意。
这窗有个巧宗儿,风一吹便扣上了。
他在窗边睡的,独他才知道。
……
黄家。
两个小娃娃想跟着黄樱出门去,黄樱嫌那边乱糟糟的,将十个铜子儿发给他们,让他们自个儿玩去。
宁丫头这个贪财鬼,拿了钱便高兴了,“二姐儿早些回!”
拉着允哥儿便往市井跑。
黄樱挑着空箩筐出门了。
这北宋都城汴京,是在后周柴世宗所建都城基础上扩建的。
内城狭小,且中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,遂在内城外扩建外城,使得汴京有外城、内城、皇城三重险可守。
她要去的东水门,便是外城东南角门。
东京城里百万人口,这汴河“岁漕江、淮、湖、浙米数百万石,乃至东南之产,万物众宝,不可胜计。
又下西山之薪炭,以输京师之粟,以振河北之急,内外仰给焉。
故于诸水,莫此为重。
”1
汴河自西而入,流经内城、外城,至东南角门流出。
而经过一路上百姓们生活用水的倾入,到了下游,“万家弃水为污池”,又脏又臭。
2
冬日里她都闻见一股味儿,夏日可想而知。
这里赁屋便宜,想当初爹娘也想过要在这边住,后来娘为着大姐儿将来嫁人,咬牙还是住在了麦稍巷。
一个小娃娃指着前头,“五岳观!”
黄樱抬头瞧了一眼。
太学往南去,有五岳观,最为壮观。
这里都能瞧见飞檐斗拱的建筑群。
琉璃金瓦在远处若隐若现。
黄樱有些馋旁边迎祥池的芡实。
黄樱有些馋旁边迎祥池的芡实。
北宋是个挺神奇的朝代。
除了皇城外头就是小商贩吆喝唱卖的市井,每逢上元节,官家要在宣德楼上与民一同观灯。
有那挤到前头的,还能瞧一瞧这皇帝甚麽样儿。
东京城里的皇家园林,有些也会向百姓开放。
比如这迎祥池。
清明这日,百姓可以进去烧个香、游览观赏一番。
迎祥池的菰蒲莲荷、凫雁都很值得一瞧,鸡头米很是出名。
说起来,清明也不远了。
她做的糕饼,很是适宜在寒食节售卖呐。
这一带房屋拥挤,门口晾晒很多衣物,有那妇人正在生火做饭,也有很多小儿啼哭之声,吵架的、骂街的,乃至她还碰上两个老妇人打起来了。
一堆人围着瞧热闹。
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臭味、汗味、各种食物的味道……
这般冷天儿,竟有小孩儿光屁股跑。
这杨二郎唤杨志,在汴阳坊竟很是出名。
“杨二郎?最里头那屋就是。
”那婆婆将她打量一眼,见她穿着干干净净,脸上有肉,狐疑,“你也找他帮忙?”
黄樱笑道,“是呢!”
这里的房屋更旧些,街巷里搭满了棚屋,一家人就挤在里头。
她走过去,一个娘子单手拎着个孩子打骂,她瘦瘦的,将那小郎摁在腿上,“啪”“啪”“啪”!
边打边骂,“何时短过你的饭!偏你不听话!给彩姐儿留的一口粥,你就喝光了!要饿死她不成!”
小娃娃抽抽搭搭地哭,“呜呜呜娘我错了,我饿呜呜呜——”
“就只你饿?我还饿!怎不把你饿死,我还多吃一口!”
“杨二郎可在?”
杨娘子红着眼睛扭头,满脸怒火,“姓杨的死了,别处找去!”
黄樱唬了一跳,笑道,“是杨娘子罢?”
杨娘子打量她一眼,“不是找他帮忙?俺家可没钱借!”
黄樱忙摆手,“我这有个出力气的活计,问问杨二郎能不能做呢?”
“真是对不住,小娘子别见怪,俺们这里乱糟糟的,也没有茶,小娘子快坐!”杨娘子和声细语说完,扭头踢一脚那还在抽噎的小郎,推他,“赶紧去河边喊你爹去,有人找他做活呢!”
她回过头,又是一副和气笑呵呵模样,“二郎今儿去卸船,这会子也快回了,近来货少。
”
她急急忙忙从柜里拿出碗来倒水,又垫脚从上层柜里最里头掏出个包裹,放到缺了个口的碗里端来,局促道,“家中没米没菜的,小娘子见怪。
”
黄樱忙摆手,笑,“娘子不必客气,我家里需得一个力气大的人做些揉面、挑水活计,还得有个洗碗和摊子上帮忙的,那日见你家杨二哥为人好,才来问。
”
“哎呦小娘子可算找对人!旁的不敢说,单论力气,十个人也比不上他!”
杨娘子忙将那饼推来,“小娘子吃一口呢!我做的饼。
”
“早上吃过才来的,这会子还吃不下呢。
”黄樱推辞不过,轻轻撕了一点儿吃了。
一吃,她有些惊讶,“真想不到娘子手艺这般好,寻常饼子,竟这般好吃?里头有紫苏?”
杨娘子捋了捋头发,笑得难为情,“是我自个儿琢磨的。
”
她欲又止,“小娘子,你瞧俺能不能洗碗呢?俺干活麻利的,绝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,小娘子只管在外头问问。
”
黄樱细细咀嚼着那饼子,里头的心思不光是紫苏。
这饼的滋味有些像锅盔了。
来之前,她跟娘商量好了,要一个力气大的,专管揉面,这所有的馉饳皮儿、烧麦皮儿、月牙儿包子、桃酥饼、肉桂卷的面团,都得这人来揉。
这可不简单,尤其是肉桂卷。
还要一个挑水、洗碗、打杂、帮着看摊儿的。
两个人,每人每日八十文,一月就是2400文钱,两个人要近五贯钱。
两个人,每人每日八十文,一月就是2400文钱,两个人要近五贯钱。
很是不少,再加上他们家新赁的屋子,每月这些支出便是7600文钱。
娘心疼得什么似的,直想雇一个人算了。
黄樱想了想,至少得两个。
摊子上还要有人帮忙。
爹不能总跟着出摊,她还有些机器想要爹做呢。
再者,爹喜欢做木活,她还想以后开个铺子,让爹专心做他的木活。
杨娘子见她思索着不说话,脸上笑容已是挂不住了,心头一阵失望,忙抹了把脸。
却听见里头传来细细的咳嗽。
“小娘子,对不住,我家彩姐儿病着,我给她喂口粥去。
”
“娘子只管去,不妨事,小娘子要紧。
”黄樱听着那小孩儿声音弱得,咳嗽也有气无力。
杨娘子掀开一个破布帘儿,黄樱瞧见里头整整齐齐,却堆满了各色物儿,窗户也用布条塞着防风。
她才打量起这个家,屋子是自个儿搭的,很是狭小,除了她坐的地儿,几乎没地儿下脚。
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。
她对杨娘子印象其实不错。
正想着,杨二郎满头汗掀帘儿进屋来,身后跟着那挨打的小娃娃,正怯怯地抱着他爹的腿,往她脸上瞧。
“小娘子有甚麽出力气的活计?”
“我家摊子做吃食,有些揉面、洗碗的活需得人做,不知你跟杨娘子两人愿不愿?每日管饭,你家两个小孩儿若是不闹,也可带着,每人每日八十文钱。
”
话刚说完,杨娘子一把掀起帘子,细瘦胳膊单手抱着个小丫头,“小娘子!俺们能干!”
她几乎有些急。
“八十文!”杨二郎惊讶,“只揉面?还管饭?”
要知道他挑炭,从内城到外城,也才十文钱,一日好的时候能挑十来趟,不好的时候两三趟也就罢了。
黄樱笑道,“我们家揉面可不比挑炭轻松呢。
只是有一样儿,这吃食生意讲究一个手艺,若是那起子怀着旁的心思的,可不能怪我到时候翻脸不认人。
”
“小娘子放心,俺们不是那起子没良心的。
小娘子肯雇俺们,给口饭吃,已是菩萨发了善心,怎会猪油蒙了心,做出对不起小娘子的事来,那还是个人了!”杨娘子忙道。
“若是愿意,咱们便找牙人签了雇契,去官府盖印,便算成了。
”黄樱笑道。
杨二郎张口,还想说甚麽,杨娘子掐他一把,眼睛有些红,“你回回先想着旁人,俺们都要饿死了!”
杨志刚卸了一车石头,累得一口水也没喝上,瞧着病着的彩姐儿和自家日日喊着饿的小郎,不由咬了咬牙,“亏小娘子能找上俺,俺定好好干。
”
黄樱便带着他们去找牙人签了雇契。
这雇人,也怕雇到逃犯之类,签契、去官府核明身份、盖官印是很有必要的。
牙人作为担保人,负担保责任,在官府处有登记,带着牙人身牌,可谓是职业经纪人。
黄樱拿到官府盖了红印的雇契,已是大半日过去。
想到今儿一堆事还没做,幸而有了两个帮手,顿时松了口气。
她本打算让二人明儿再来,但两人唯恐她吃亏似的,今儿就要去帮忙。
黄樱想想他们连饭也吃不饱的情形,便答应了,让把两个小孩儿都带着。
那棚屋里冷得冰窖似的,小丫头瞧着是风寒。
这年头,风寒也能要人命,尤其小孩子,长大不容易。
“娘,我回来啦!”
黄樱路上买了些东西,杨二郎挑着。
黄娘子瞧见两个衣衫褴褛的人,那娘子牵着一个,还背着一个小孩儿,小孩儿还咳嗽不停,不由道,“怎么小孩儿病着?”
杨娘子局促道,“只是咳嗽,不曾发热,娘子别担心。
”
黄娘子瞧见那娃娃的脸,“哎唷,还站着作甚,不赶紧把这小孩儿抱进屋来,外头风吹着,再病重了。
”
”
二姐儿伤寒那几日她可算是担惊受怕,见不得这样的小娃娃。
杨娘子忙“哎”,跟她进屋去。
掀开帘子,热气扑面而来,好暖!
她瞧见泥炉子边上坐着两个小孩儿,正剥松子,瞧穿着不像这家人,心里疑惑,面上不露声色。
床上竟还有个小娃娃在睡着。
她听黄娘子的,将彩姐儿放到一旁,脸色涨红,“要不俺还是背着,挑水也不碍事。
”
黄娘子吊起眉,“我就在这里坐着看孩子,一个两个都是看,你去忙罢,好生干活就是。
”
“哎!”杨娘子有些不放心,又不敢多说,一步三回头出去了。
爹已经盖好了契回来了,这会子正挑水。
黄樱便教杨二郎先跟爹挑水去。
她则叫杨娘子跟她把自个儿屋里的案板之类都搬过去,教她分鸡子。
杨娘子很麻利,黄樱教了两个,她便已经轻车熟路了。
这分离蛋黄最怕一颗坏蛋坏了一整盆,都是在一个小碗里先分好,再倒入大盆里。
杨娘子听得很仔细。
黄樱心里满意。
有了杨志帮忙,装水的大缸不一会儿便满了。
黄樱将猪肉夹饼、桃酥饼的面粉按比例配好,都交给他揉。
杨娘子那边,一百个鸡子,她第一次做,竟不到半个时辰全分好了。
黄樱教她打鸡子。
她头一次见打鸡子的装置,惊奇得很,“竟还能这样儿!”
蛋白打发得莹白如绸缎般,她又瞪大眼睛,满眼惊奇。
然后便是给豆干打花刀、油炸花干。
杨娘子学得很快。
杨志和面也是一把好手。
他力气大,那么一大团面在他手里跟棉花似的。
连爹也不如他。
揉好的面给杨娘子烙饼,黄樱真真轻松了许多。
她一边将萝卜切成条儿,一边开始琢磨中午吃甚。
五更起来,忙活大半日,她已是饿了。
杨娘子家的小郎唤作力哥儿,小家伙蹲在王狗儿旁瞧他剥松子,偷偷咽口水。
王狗儿警惕地看他一眼,唯恐他跟自个儿抢活干,不许他动。
力哥儿乖乖“嗯”一声,一动不动坐着。
黄樱瞧见谢府送的那只鹅,心里头有了主意,决定做铁锅炖大鹅。
这是她爸爸的拿手好菜,从外公那里继承的。
这般冷的天儿,虽然是雇的人,也算家里添了人,大家一起吃顿饱饭。
说干就干,她让杨志将鹅先剁了。
才多久,这俩人竟有一种与她配合一段时日的默契,后悔没早些雇来。
到底没经验,凡事都自个儿做真真累死人。
宁姐儿和允哥儿想必肚子饿了,“噔噔噔”从外面跑来,从布帘子底下探出头,“二姐儿作甚呢?”
黄樱正将豆腐切块儿,准备做个油煎豆腐。
再做个金钱蛋好了。
她笑:“中午炖鹅吃呢。
”
“鹅?我还没吃过鹅呢!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1《宋史》
2欧阳修《答圣俞》
[让我康康]
第35章铁锅炖大鹅
第35章铁锅炖大鹅
孙悠此次进京与三五同乡一起赁车来,到了太学,自是一起投店,同住刘员外家。
除头一日需得去岳父家中拜访,次日便被同乡撺掇着四处交友激hui。
他本心有顾虑,欲要多温几日书,奈何刘永和张谷取笑,“公琰如今是‘忽闻河东狮子吼,拄杖落手心茫然。
’”1
他再三推辞,惹得二人不快,终究无可奈何,只得一同前去。
刘永冷哼,“我等三人本常在一处作诗游赏,把酒欢,自公琰娶妻,想必瞧不起我等出身,以至疏远至此。
也罢,日后必不敢上门叨扰。
”
孙悠慌忙拱手,“折煞小弟了,兄之才学,悠望尘莫及,岂敢如此!”
再加上与萍姐儿成婚一年,萍姐儿日日督促上进,管教甚严,同窗激hui竟少去了,心中自是愧疚,到了那等饮酒赋诗所在,顿觉畅快,红袖添香人生乐事,他哪还有温书的心情。
不必张刘二人再催,他自个儿都流连忘返,每日兴致勃勃前去,大醉淋漓而归。
竟觉这一年拘束家中读书,将光阴都辜负了。
他本随性之人,读书科举自是一番成就,却无执念,偏萍姐儿定要做官夫人,这才逼得他苦学。
这几日他心中思忖,此次科举能中自然是好,若是不能,也不必太自责了。
回家与萍姐儿好生商议一番,从长计议便是。
几人昨儿上小姑馆饮酒,次日才回,晕晕乎乎由书童搀扶着回客店,行至堂中,店家却上前递上竹篮儿,“孙举人,你家岳丈送来吃食,嘱咐我给你呢。
”
孙悠一个激灵,清醒了些,接过篮儿,忙作揖,“多谢店家。
”
“岳丈还惦记着给你送吃食?”张刘二人笑呵呵地上前揭开篮儿,“甚麽好东西,巴巴的送来?你那娘子家是卖炊饼的罢?炊饼有甚好吃——”
“咦?”
二人一人拿起一个那叫不上名儿的物儿,闻了闻,“好生香甜!”
再吃一口,刘永酒意散去大半,“怎如此好吃?”
张谷却是“咔嚓”咬了一口桃酥饼,咋舌,“这甚麽吃食,某竟从未见过。
”
孙悠认得桃酥饼与鸡子糕,却不认得其他几样儿。
他拿了个肉桂卷,闻着确实极香,咬一口,好生松软,还有股说不出的香味儿,竟站在堂中,毫无所觉地吃完了。
整个人做梦一般。
张刘二人却已是连吃三个也不停。
此处三人吸引堂中诸人都瞧了过来。
有人好奇上前,“果真那般好吃?”
他们瞧见这三人呆呆站在这里,已是吃了半日了,那陶醉的模样,真真魔怔了一般。
“当真!”张谷神色激动。
那人咽了口口水,“可否让某尝上一尝,实在好奇。
”
孙悠有心拒绝,他已是后悔没有阻止张刘二人,篮儿里已没几个了。
但瞧着这人温和带笑,想起对方才学,到嘴的话便成了,“请。
”
他心里闪过懊悔。
篮子里只剩两个荷叶儿包的,还有几个油纸包的。
王念瞧着那荷叶儿包的好大一个,便拿起,嗅了一嗅,荷叶与米的香气交织,他揭开,见是好大一团糯米,嘀咕,“没甚稀奇。
”
待咬了一口,吃到了中间极丰富馅儿,栗子软糯香甜,竟还有鸡肉,滋味儿香浓,又滑又嫩,说不出的鲜美,虽是冷的,却丝毫不能掩盖其滋味儿。
他神色激动起来,忍不住站着便吃完了。
意犹未尽。
他眼巴巴瞧着孙悠,“孙兄,这吃食你从何处买来?我也买去!难为怎么想来的,竟将荷叶这清雅物儿与糯米做与一处,若是礼部试带上,既沾了荷之清雅,又能祭五脏庙,且此物不似那等汤汤水水,极好携带,岂不一举三得!”
其他人闻着味儿,三两语又从孙悠手里拿了去吃,一会儿功夫,篮子已是空了。
众人吃完满脸惊叹,恨不能再吃三百。
听了王念的话,七嘴八舌都涌上来,“极是!这糕饼不比那硬邦邦的馒头强?孙兄不会预备着藏私罢?”
孙悠忙红着脸摆手,“岂敢,岂敢。
孙悠忙红着脸摆手,“岂敢,岂敢。
”
“诸位勿急。
”刘永笑道,“此物乃公琰岳家所做,待他细细讲来便是。
公琰自来与人为善,岂有私藏的道理。
”
孙悠忙忙道,“正是,此物乃我岳家所卖,待我打发小厮前去询问一番,诸位再买不迟。
”
一时间孙悠成了众人争相攀谈的对象,张谷和刘永二人竟被挤在外头了。
二人站在远处冷眼瞧着,孙悠由一开始不自在,到后来与人谈笑自如,好生风光。
……
黄家。
鹅足有八九斤,一次太多,黄樱留了一半出来冻上。
照例丢几片姜,先焯水去腥,然后起锅烧油炒出水分。
待鹅皮开始滋滋冒出油来,舀一勺陈醋炝锅,既能去腥,又能增香。
鹅肉肥美,她家里的配方要用啤酒炖,这样鹅肉便在香料、酱料的鲜美之外,还多了一层风味儿。
这庖厨便是将不同风味的东西换着法子组合,达到最适宜的平衡。
啤酒与鹅肉之间便有这种特殊联系。
正好她空间里有,她便偷偷倒了两瓶进去。
调味儿便放酱清、盐、糖、豆酱,再撒一把食茱萸提味儿,红曲增色。
炖大鹅是咸香口味,食茱萸并不是主角,却能衬出其他调料的味儿。
五斤肉,足炒了大半锅,她怕不够吃,还放了萝卜块儿进去一起炖着。
肉汁儿炖得透透的萝卜也很好吃呐。
本是放土豆的,但土豆且得等到明朝才传进来呢。
她拿烧火棍捅了捅灶膛,不添炭了,且慢火炖一个时辰。
她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了把手,到南屋里瞧杨志揉面。
猪肉夹饼的面已是揉好了,桃酥饼的正在捏剂子、摁芝麻。
爹将盘儿放在一旁案板上,他摁好便放上去,爹端进灶房,一起入炉烤。
杨娘子那边每打好一桶蛋白,爹便提到灶房,与蛋黄糊混合了,倒进碗里。
这蛋白容易消泡,不能等,窑炉是提前烧好的,立刻便就入炉烤了。
如此三个人忙活,个个有条不紊。
杨娘子太喜欢做这个了。
别说有黄木匠做的鸡子车,不费一丝儿气力。
便是让她用手打,她也愿意!
恁多鸡子!她啥时候见过呐!
她就爱瞧着这些吃食。
闻见灶房里飘来的肉味儿,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儿,一日八十文钱,这哪是做工,这是享福来了。
杨志正专心致志捏桃酥剂子。
他干惯了卖力气活计,这些细致活儿他有些不习惯。
黄小娘子在旁瞧了一会子,他便力气一大,将两个都摁破了,得重新滚圆。
杨娘子吓死了,一边摇着鸡子车儿,忙道,“小娘子,他笨手笨脚,出力气还可,那个细致活他不如俺,不如我去做这个,他来打鸡子来!”
“那便你们换一下。
”
杨娘子忙唤杨志过去,“你先接手来,我教你怎麽打。
”
杨娘子当真记得牢牢的,告诉杨志前头速度快些,后头要慢些,这样才打得均匀,才能更顺滑。
教完杨志,她洗了手便来做桃酥饼。
黄樱没教过她,她看一眼却就学会了。
这便是对烹饪有天赋了,心里眼里都对这个感兴趣。
她比爹和杨志两个都做得快。
黄父都吃了一惊。
黄父都吃了一惊。
杨娘子搓着手里的桃酥剂子,闻着那香甜油润的滋味儿,心里也涌动着甜滋滋的蜜糖一般。
她活这般久,这半下午竟是最高兴的时候。
黄樱跟娘将萝卜切成条儿,放在竹篾篮儿里晾着,一部分晒了做萝卜干,一部分腌萝卜。
中途她打发宁姐儿去灶房瞧着火。
卤肉是一直炖着的,如今两个灶眼都占了。
锅子里咕嘟咕嘟沸腾着,香味儿飘满了院子。
娘屋里要煮鸡子了,正好拿出二十个做金钱蛋。
他们家做的鸡子都是溏心,一点儿也不噎人,吃起来跟果冻似的。
这溏心的秘诀便是冷水煮,算好时间捞出。
娘吃了都说,“真真儿不知从哪想来这么多稀奇古怪主意”。
黄樱坐在炉火前,跟娘一起磕鸡子,给鸡子剥皮。
一颗颗圆润润、白嫩嫩鸡子剥了壳儿,放进瓷盆儿里,这也是个极解压的活。
剥着剥着越觉好玩儿。
炉边还有几个小孩子,王狗儿跟妞儿剥松子,力哥儿乖乖坐着,瞧见恁多鸡子,眼睛瞪得大大的,也不吵闹,默默咽了口口水。
灶房的香味儿不知从哪里飘了来,小孩子忍不住去闻,妞儿回头瞧了好几次。
真哥儿还在床上睡着,脸蛋热得红彤彤的,一旁的彩姐儿不知甚麽时候也睡着了,轻轻地呼吸着。
黄樱将鸡子掰开,瞧见里头溏心,很是满意。
如今宁姐儿是瞧不上这样没滋没味儿的鸡子了,瞧见煮鸡子都不带靠近的。
她给几个小孩嘴里一人塞了一半。
力哥儿呆住了,含着也不敢吃,傻傻瞧着她。
黄樱笑,“我掰开瞧瞧可是煮好了?吃罢,中午还吃饭呢,这会子垫垫肚儿。
”
妞儿稚声稚气:“谢小娘子。
”
黄樱笑,“真乖。
”
王狗儿默默咀嚼着煮鸡子,不知怎么,小娘子煮的鸡子也比寻常的好吃,他竟觉得带着甜的。
今儿这几个都是极下饭的,黄樱又闷了一大锅米。
娘不许买白粳米,她只得往糙米里头多多掺些精米。
论下饭还得是白米饭呐。
娘瞧着不太对,看她一眼,恨铁不成钢。
黄樱讨好地笑笑,“娘。
”
黄娘子还能说甚,“日后可不能这样过日子。
”
“知道了娘!”
黄娘子吊起眉,“嘴上应得倒好,扭头便忘了!”
她想起那十四贯钱来,黄父跟她说二姐儿花了十四贯钱,她压根儿不敢信。
这妮子真真儿吓死人。
黄樱知道娘还在想她大手花出去那笔钱,怕她被人骗。
不由讪讪一笑,忙溜了,将剥好的鸡子端去灶房。
做金钱蛋的每个纵着一切四片儿,用来炒。
旁的和豆干一起放进卤肉锅子里炖着。
再从水里拿出一块儿嫩豆腐来,先切厚片儿,再沿着对角切两刀,成三角块儿状。
另还有一碗打散的鸡子,还有配菜的食茱萸、蒜苗儿段、葱蒜粒,都备好了,端去娘屋里炒。
起锅烧油,娘在一旁边切萝卜边瞥着她倒油。
黄樱失笑,瞧见锅底子里一层了,快到娘的底线了,手一抖,又抖进去大半勺儿。
黄娘子一口气提了起来。
黄樱忙将油坛子放起来。
她已学会了用这招对付娘。
她已学会了用这招对付娘。
今儿这菜非得油多些才好吃呐。
旁人自是瞧不出黄娘子与二姐儿斗智斗勇。
只瞧着油冒烟儿了,二姐儿将那切好的煮鸡子下进去煎,油“噼里啪啦”飞溅,一股极香的味儿便溢满鼻尖。
黄樱且先不翻动,这鸡子和豆腐都嫩,可不能动,一动就碎了。
只需待到一面儿煎得金黄了,将锅子晃动几圈儿,再拿铲子轻轻翻个面儿,让油慢慢地煎出一层焦壳儿,定型了,再晃动几圈,捞出备用。
豆腐要多一道流程,先在打散的蛋液里滚一圈儿,再到油锅里煎。
这样便会外壳酥脆,内里保留软嫩。
越嫩的豆腐,内外反差越大,咬下去也越惊艳。
锅子里油还多着,她舀出些,先炒金钱蛋。
热油里下葱、蒜粒儿、多多的食茱萸,铺满锅底子,油噼里啪啦炸着,将煎好的鸡子铺在上头,让食茱萸的辣味渗进鸡子里头。
一股极香的味儿飘来,小孩子忍不住深深吸气。
轻轻晃上几圈锅子,瞧着食茱萸都煎得软了,撒上一大把翠绿的蒜苗叶儿。
这蒜苗是大蒜种下去长出的苗儿,还是今儿碰上的呐,郊外的农人新种出来,才上市的,价跟蒜一样。
放下去的瞬间,屋里便多了一股蒜香味儿。
黄樱深吸口气,将锅子晃了几圈儿,瞧着差不多,用糖、盐、酱清调味儿,便可以出锅了。
热气腾腾的,他们家大盘儿直装了两盘。
鸡子金黄、蒜苗翠绿,一粒粒食茱萸如红玛瑙,颜色好看极了。
接着炒油煎豆腐。
还没做出来,她已经咽口水了。
照例是葱蒜煎出香味儿下大把食茱萸,炒出辣味儿来,再放煎好的豆腐,略晃几圈锅子,倒入一碗她调好的汁儿,盖上盖儿焖一会儿。
锅里咕嘟咕嘟煮着,热气沸腾,香味儿弥漫。
黄娘子咋舌,“你倒了一碗黑乎乎甚麽进去?”
黄樱失笑,“是酱清调的汁儿,不过些盐、糖、花椒粉之类。
”
“怎恁香!”黄娘子坐不住了,她也饿了,“快好了罢?”
黄樱:“嗯呐,盛饭罢!”
待锅里汤汁都渗进煎豆腐里头,她揭开盖儿,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,翻炒两下,大火收汁,每一块儿豆腐都挂上了浓稠的汁子,装到两个大盆里。
“爹!吃饭啦!”黄樱将手在腰间青布巾上擦了两把,揭开煮米的陶釜瞧了眼。
米饭煮得也刚好,是她最喜欢的口感。
既不太干,也不太湿,粒粒分明,晶莹剔透。
她去灶房瞧炖鹅。
宁姐儿捅了捅炭,让火烧得更旺些。
黄樱揭开盖儿,热气扑面而来,满鼻子香味儿。
“好香!”宁姐儿站起来,垫脚往锅子里瞧,咋舌,“鹅肉恁香!”
黄樱闻见了那股带着啤酒发酵清香的味道,极特别。
她拿起锅铲大力翻炒,将汁子收得浓稠,每一块肉都色泽油亮,极有食欲,萝卜已经完全吸收了汤汁。
整整盛了两大盆。
黄樱给爹端过去,她将手擦了,见杨志夫妇还在那边忙,忙走过去,鸡子都做完了,正在做桃酥饼。
“杨娘子,吃饭啦,吃完再做,快走,洗手去。
”
杨娘子忙“哎”了一声,很是局促,“这才来,活还没怎干,怎好意思吃饭了。
”
杨志憨笑,“小娘子先吃,我们做完再吃不急呢!”
黄樱笑道,“都是一锅吃饭,凉了便不好了,快些,饭都盛好了。
”
杨娘子心里却是吃了一惊。
她可是知道杨志剁了只鹅。
她心里还咋舌,这黄家生意得多大,又是花恁多钱雇人,又赁这许多屋儿,随意一顿饭竟还要炖鹅。
要知道这鹅可比猪贵多了,寻常过节吃也就罢了,已算得上不错人家。
听着竟是让他们也一起吃?
听着竟是让他们也一起吃?
她琢磨是自个儿想错了。
给他们炊饼吃,只要能吃饱,她已经很感激了。
哪有给雇来的人吃肉的?
她跟着小娘子洗了手,掀帘儿进屋,瞧见自家力哥儿竟坐在桌边,吃了一惊。
忙上前将他拎下来,气得发抖,对黄樱道,“对不住,力哥儿不知规矩,改日我还是不带他来了。
给小娘子添麻烦。
”
力哥儿被娘脸色吓得嘴唇发白,“娘。
”
黄樱忙拉她,知她误会了,“杨娘子,小孩儿可乖呢,坐在炉边一动不动的,乖乖看着妹妹呢。
”
黄樱忙笑:“瞧我,忙糊涂了,忘记说,家里人手不够,没空做多余的饭,这饭都是一起做,一起吃,一个锅里出来,不论好坏,都管饱。
”
“力哥儿是我让他坐那儿的,你们也坐罢。
”她将人推过去,自个儿也坐到宁姐儿边上。
家里的细腿桌不够大,又拼了张桌儿,这才能坐下十口人。
真哥儿和彩姐儿有粥吃。
杨娘子都惊了,半晌回不过神,瞧着桌上,跟做梦似的。
每张桌上菜都是一样的,装米饭的碗一样大,里头的米竟不全是糙米,竟还有莹白的粳米,冒着热气,光是闻着那股味儿,她肚子都“咕噜噜”叫。
桌上一大盆炖鹅,肉香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,还有两大盘儿炒鸡子和豆腐,颜色极喜人。
她都说不出话来,忙赌咒发誓,“俺柳禾儿定好生干活,对得起小娘子给的饭。
”
她踢一脚杨二郎,杨志也涨红了脸,忙道,“我也是!”
黄樱:“快吃!”
话落,宁姐儿和爹娘几双筷子已在盆里打了一架。
黄樱赶紧夹了一块儿豆腐吃进嘴里。
好烫!豆腐里头吸饱了汤汁儿,咬下去全都喷溅出来,烫得她直吸溜,辣味儿涌上来,又辣又烫,调味儿刚刚好,真好吃得舌头都要掉了。
杨娘子却头一个夹了那金黄喜人的鸡子,颜色真好看。
吃进嘴里,外头煎得焦焦的,咬下去有些弹嫩,汁子直渗到最里头,连鸡子黄里也是滋味十足,辣得她直吸舌头。
更让她惊讶的是,鸡子黄竟跟她吃过的不一样,嫩嫩的,软软的,竟不像了,
真不知怎麽做的。
“好香!”
又辣又停不下,她忙吃口米饭解辣。
米饭都好香。
光吃米饭她都能吃几碗。
几个小孩子一边吸溜一边吃,脸色红彤彤的,额头上冒出汗来。
王狗儿头一个便夹了鹅肉,好嫩的肉,一咬就脱骨了,好香!他幸福得浑身冒泡,这定是世上最好吃的肉了,妞儿也捧着碗,香迷糊了,稚声稚气,“小娘子做甚麽都最好吃。
”
宁姐儿忙附和,“嗯嗯!二姐儿做饭最好吃了!”
允哥儿腮帮子鼓鼓的,使劲点头,“嗯!”
黄樱都吃得停不下来。
鹅肉里的萝卜好香。
太下饭了。
她都吃了三碗米饭。
一锅子米饭都吃得精光,桌上杯盘都吃得干干净净,连配菜的蒜苗儿都一粒不剩。
如果不是食茱萸不能吃,恐怕也剩不下了。
杨娘子忙收拾桌子洗碗。
黄樱要教杨志摔打面包面团。
她一次最多摔六斤左右便是极限,杨二郎却能摔打十几斤。
那面团甩出去,轻飘飘的。
那面团甩出去,轻飘飘的。
用不了一会子,便光滑细腻,松弛一下再试着扯一扯,果然能扯出薄膜,大概是八分膜左右。
手揉很难出现面团打过的情况,但她还是在旁边盯着,仔细交代面团不同的状态。
杨娘子在一旁洗碗,听得很是仔细。
黄樱说,面团摔到八分,便要加入油和盐,再将油揉进面团里,略微摔打,便到十分膜了。
她将那面团扯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膜来,轻轻抖动,竟也不破,甚至她将手放在下面,能清清楚楚瞧见手的模样儿。
杨娘子惊呆了。
至于黄油,黄樱直接大方拿出来,跟猪油放在一块儿让他分别做两份面团。
只说,“这是两种风味儿。
”
并不多说那黄油怎回事儿,旁人问,她也只道是自个儿调出来的滋味儿。
售卖面包为保证口感,面团都要打出手套膜来,一则,面包口感要好,都要发酵达到蓬松柔软的状态,这手套膜说到底便是面团里面筋韧性的具体体现。
面筋若没有韧性,便撑不住气孔,全都断裂了,面团长不高,自然不会蓬松。
她对杨志的力气还是很满意的,十几斤的面团,一次便摔出来了。
能烤好几炉肉桂卷。
杨娘子洗完了碗,便去烙饼。
黄樱吃撑了,她拿出绿豆粉,找来一个大盆和一根擀面杖,加少量水做成绿豆糊糊。
然后让允哥儿缓缓将水倒进去,她快速搅动着。
“二姐儿,这是作甚?”允哥儿疑惑。
黄樱笑,“二姐儿做好你便知道了。
”
北宋没有淀粉,她想要做出淀粉来,手头上只有绿豆淀粉好做些了。
好些东西都要用到呢!
比如小酥肉!
她将一盆绿豆糊糊不停稀释、搅拌、抓捏、揉搓,让淀粉从绿豆粉中冲洗出来、溶在水里。
水变得乳白以后,唤来爹和杨娘子帮忙。
他们两个将一块细布在另一个大盆上绷紧了,她用桶舀了绿豆水倒下去,过滤水里的渣滓。
杨二郎力气大,黄樱指挥他将过滤好的淀粉水搬进屋里去,待慢慢沉淀。
这一番忙活,吃撑的肚子终于下去了。
她伸了个懒腰,长舒口气。
“黄小娘子?”
黄樱扭头,瞧见个意料之外的人,“老曹头儿!”
她心里有些忐忑,却瞧见他背篓里背的物件儿,不由三两步跑到门口,欣喜道,“可是我做的东西有了进展?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1苏轼《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》
[彩虹屁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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