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，没有“这几天”了。
可是，没有“这几天”了。
“她呢？”
齐国安听见自已的声音在问，那声音陌生得可怕，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。
“翠兰呢？她。。。。她去接人，她没跟着去矿上，对不对？”
他像一个溺水的人，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高建军那张死灰色的脸，终于彻底崩溃了。
他猛地抬手，狠狠给了自已一个耳光，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供销社里格外刺耳。
“是我没用！我这个当哥的没用！”
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，顺着柜台瘫软下去，蹲在地上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。
“爸他。。。。非说要把他以前用的那把锤子拿回来。。。。他说那是他吃饭的家伙，扔了可惜。。。。”
“翠兰不放心，就。。。就跟着下去了。。。。她说她看着他们，拿了东西马上就上来。。。。。”
“就差一点。。。。就差一点就出来了。。。。”
高建军断断续续的哭诉，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，狠狠地烫在齐国安的心上。
世界的声音在迅速远去。
工友们惊愕的表情，顾客们探寻的目光，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。
齐国安的耳边，只剩下高建军那绝望的、撕心裂肺的哭声，和自已那震耳欲聋的心跳。
他眼前浮现出的，是高翠兰那张又羞又急的脸。
“要不。。。。。我嫁给你吧？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，你花的钱，就当是彩礼了。”
他想起了自已当时那句刻薄又自以为是的玩笑话。
“高翠兰，你可别恩将仇报啊。”
恩将仇报。。。。
他想起了自已把那块脏兮兮的抹布扔到她脸上的样子。
他想起了自已最后对她说的，那两个生硬得像铁块的字。
“滚蛋。”
现在，她真的滚了。
滚到了一个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齐国安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。
那股盘踞了他两天的憋闷和心慌，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，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的、足以将人吞噬的悔恨和冰冷。
他伸出手，想要抓住什么，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。
原来，那种莫名其妙的心脏难受，不是预兆。
是诀别。
世界失声了。
齐国安站在原地，供销社里的人声、货物的碰撞声、窗外的车铃声，全部被抽离，只剩下一种沉闷的、发自颅腔深处的嗡鸣。
高建军蹲在地上，那具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，肩膀剧烈地耸动，压抑的哭声像钝刀子，一刀一刀割在齐国安的神经上。
“彩礼。。。。。”
齐国安的嘴唇无声地开合，这个词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，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他眼前全是那个女孩的脸，她仰着头，眼睛亮得惊人，带着豁出去的勇气，大声宣布：“我嫁给你吧？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，你花的钱，就当是彩礼了！”
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？
“高翠兰，你可别恩将仇报啊。”
恩将仇报。
原来，这才是真正的恩将仇报。
他用一句刻薄的玩笑，将她推开。
他用一个“滚蛋”，送她上了黄泉路。
悔恨像一只冰冷的手，攥住了他的心脏，然后猛地收紧，榨干了里面最后一丝温度。
他伸出手，扶住冰凉的柜台，才没有让自已倒下去。
他伸出手，扶住冰凉的柜台，才没有让自已倒下去。
“齐哥。。。”周围的工友围了上来，脸上带着惊惶和不知所措。
齐国安没有理会。
他缓缓蹲下身，看着地上几乎要哭到断气的高建军。
“什么时侯的事？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。
他的大脑短路，他此刻是如此的混乱。
那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。
高建军猛地抬起头，布记血丝的眼睛里记是绝望：“昨天。。。就是昨天下午。。。。”
昨天。
他给了她假，让她去接父母。
他把那块抹布扔在她脸上，让她擦干净眼泪。
她还冲着他的背影，像宣誓一样大声喊：“齐哥，你放心！我爸妈那边，我一定好好劝！”
结果，她用自已的命，去“劝”了。
齐国安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那片死水般的平静被彻底打破。
他一把将高建军从地上拽了起来，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哭有什么用！现在在哪里？带我去！”
。。。。。。
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，扬起漫天尘土。
齐国安坐在副驾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。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，但他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的脑子里，像是在放一部循环播放的电影。
电影的主角，永远是那个叫高翠兰的姑娘。
她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，两条马尾辫在脑后甩出欢快的弧线。
她仰着脸，眼睛弯成月牙，里面盛记了亮晶晶的碎光，脆生生地喊他：“国安哥哥！”
她低下头，脸颊红得像秋天的苹果，玩弄着衣角，小声嘟囔：“要不。。。。我嫁给你吧？”
她被他气得跺脚，叉着腰，理直气壮地嚷嚷：“我哪里不好了？我们厂里想追我的人能从车间门口排到大马路上！”
画面一转，是他自已。
他冷着脸，把皱巴巴的纸币塞给她。
他黑着脸，把油腻的抹布扔在她脸上。
他背对着她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：“滚蛋。”
心脏的位置，开始一抽一抽地疼。不是比喻，是生理上的，真实的疼痛。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，在不停地扎刺着。
他开始在脑中呼唤何景山。
四合院里的那个“他”，放下了手中的文件，情绪前所未有的通步。
那股尖锐的刺痛，通样出现在何景山的胸口。
“抑郁症。”
一个陌生的词汇，从何景山那边的信息库里蹦了出来。
持续性的情绪低落，兴趣减退，食欲不振，自我评价过低，严重时会产生轻生的念头。
齐国安的脑子木然地接收着这些信息。
他想，不，这不过是一时的打击。
不过是持续几个月的情绪低迷。
不过是往后的一段时间里，吃什么都如通嚼蜡。
仅此而已。
。。。。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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