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师的“过去”碎片
四月四日,清明。
上海的天空从早晨开始就是灰蒙蒙的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烧纸钱的味道。弄堂里比平时安静许多,老人们一早就提着篮子去郊外扫墓了,留下空荡荡的巷子和偶尔几声犬吠。
陈默照常去包子铺上班。今天店里生意清淡,来吃早饭的人少了一半。方老板说,清明时节,很多人回老家扫墓,或者在家祭祖,不出来吃早饭了。李姐一边包包子一边念叨着她老家安徽的清明习俗:插柳、踏青、吃青团。王姐不说话,只是默默揉面,眼神有些飘远,大概也在想家乡的亲人。
陈默听着这些,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。他来上海快一个月了,还没给父母上过坟。老家太远,路费太贵,他回不去。只能在心里默默祭奠。
下午收盘后,他去了营业部。大厅里人也少了许多,行情板前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人,说话声都比平时低。清明时节,连股市都显得肃穆了几分。
他走上二楼,推开杂物间的门。老陆今天没坐在桌前,而是蹲在墙角,面前摆着一个旧木箱,正在翻找什么。木箱很老,深褐色,边角包着铜皮,已经锈蚀成绿色。
“陆师傅。”
老陆抬起头,脸上有些灰尘:“来得正好,帮我搬一下这个箱子。”
陈默走过去,和老陆一起把箱子搬到桌前。箱子很沉,抬起来时里面的东西哗啦作响。放到桌上后,老陆用抹布擦掉灰尘,打开了箱盖。
箱子里东西很杂:旧报纸、笔记本、文件袋、几本书,还有一些零碎物品——一支坏掉的钢笔、一个生锈的徽章、几张褪色的照片。最上面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红色马甲。
陈默一眼就认出了那红色——和他在交易大厅看见的红马甲一样鲜艳,但眼前这件显然旧得多,布料已经发白,胸前口袋边缘磨损得起毛,背后的白色编号也有些模糊了。
老陆拿起那件红马甲,摊开在桌上。编号清晰了:027。
“027号。”老陆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数字,动作很慢,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,“上交所导师的“过去”碎片
“然后一路跌到30块,他扛不住了,卖了。亏了三分之一的本金。”老陆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陈默心上,“但他不服气,觉得是运气不好。又借钱,换了一只股票,是延中实业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又是延中实业,老宁波深陷其中的那只“妖股”。
“这次他‘学聪明’了,设了止损。”老陆苦笑,“但真跌到止损位时,他没执行。想着‘庄家洗盘’,想着‘内幕消息’,想着‘再等等’。结果越等亏得越多,最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陈默已经明白了。老宁波的今天,就是老陆儿子的昨天。
“他亏了多少?”陈默问。
“连本带利,加上借的钱,总共两万三千块。”老陆说,“1992年的两万三千块,能在上海买间不错的房子了。他还不上钱,同学催债,学校知道了,要处分。他觉得没脸见人,没脸见我……”
老陆的声音哽住了。他低下头,用手捂住脸,肩膀微微颤抖。
陈默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,该做什么。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。他只能静静站着,等老陆平复。
过了很久,老陆抬起头,眼睛发红,但没有眼泪。他把信封放回箱子,合上箱盖。
“所以我不做交易员了。”他说,“我申请调到后台,做清洁工。离市场远一点,离那些数字远一点。但我离不开,我还要在这里,看着,记着,画着。我要弄明白,到底是什么东西,让我儿子那样的年轻人,一个个跳进去,再也出不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陈默:“我画了三年图,看了三年人,想了三年事。现在大概明白了——市场本身没有错,错的是人对市场的幻想。以为能一夜暴富,以为能找到捷径,以为自己是那个幸运儿。”
陈默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来经历的一切:第一次进营业部的震撼,第一次买股票的兴奋,第一次盈利的喜悦,第一次亏损的痛苦,第一次止损的挣扎……每个阶段,都有那种“幻想”的影子。
“所以你教我,不只是教技术。”他慢慢说。
“对。”老陆转过身,“我教你怎么看海,不是为了让你去冲浪,是为了让你知道海的危险。我教你怎么看地图,不是为了让你去寻宝,是为了让你知道哪里有暗礁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那件红马甲,递给陈默:“这个你留着。”
陈默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太贵重了。”
“不贵重,就一件旧衣服。”老陆坚持,“但你记住,当你穿上红马甲时,你承担的不只是赚钱的责任,还有维护市场公平的责任。当你坐在散户大厅时,你拥有的不只是赚钱的权利,还有保护自己的义务。”
陈默接过红马甲。布料比他想象中厚实,虽然旧了,但做工精致,每一个针脚都很密。胸前的编号027,像一种印记,一种传承。
“陆师傅,您儿子……”他犹豫着问,“后来怎么样了?”
老陆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退学了,去深圳打工。去年写信回来,说在工厂做会计,不碰股票了。他说,他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