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感谢各位的为爱发电。感谢书友妮z的灵感胶囊,感谢书友番茄炒蛋的鲜花。)
六月初的一个下午,天空像是被铅水浸过,沉甸甸地压在村庄的青瓦白墙上。
陈文柏在书房临帖,笔尖悬在“天下兴亡”的“亡”字最后一笔。
窗外突然传来异响,他手腕一抖,墨迹滴在宣纸上,缓慢的把‘亡’字侵染。
传入耳中的,是沉重而整齐的步伐,混合着马蹄铁叩击青石板的脆响,还有引擎低沉的轰鸣。
他推开书房的后窗,正好看到村口土路上,一队土黄色的身影开了进来。
刺刀在昏沉天光下,闪着一道道刺眼的银芒。
两辆驮着机枪的边三轮摩托车在前,后面是两列纵队的士兵,绑腿紧绷,钢盔下的脸模糊不清。
队伍中间,是几辆蒙着帆布的卡车。
是日本人来了。
陈文柏心里咯噔一下。
尽管传闻日军在金山卫登陆后一路烧杀,上海血肉横飞,他仍存着一丝侥幸――
陈家浜只是个不起眼的水乡村庄,日军应该不会注意这里。
可如今,那带着威压的队列,精良的装备,还有士兵身上散发出的冷漠肃杀,让人心底窜起一股寒气。
他想起表哥从南京逃回时,那双失了魂的眼睛和颠三倒四的呓语:
“不能看,真的不能看啊文柏,那是地狱......”
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。
父亲陈继宗一把推开书房门,脸色惨白,嘴唇看不到一丝血色。
他手里紧攥着一个木匣子,是家里放银元的。
“文柏,听我说!”陈继宗声音压得极低,不容置疑,“立刻去祠堂,供案下那个夹层你知道。
进去后扣好木板,记住,除非听到我的声音――是我本人的声音叫你――否则死也别出来!听懂没有?”
“爹!那阿秀和娘呢?”陈文柏心脏狂跳。
陈继宗焦急地朝后院看了一眼,眼中闪过慌乱:“你娘和你妹妹在卧房,我让她们从后门走,去后山你舅舅家。”
前院骤然传来更大的喧哗。
皮靴踏上青石板的声音传进了院子。
生硬的日语呵斥,家仆惊惶的阻拦,东西被砸碎的声响。
陈继宗脸上肌肉剧烈抽搐。
他把红木匣子往怀里一揣,用尽全身力气将陈文柏往书房后门一推:“快走!记住我的话!走啊!”
陈文柏被推得一个趔趄,回头看见父亲深吸一口气,强行在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,转身挺直腰背,朝前院迎去。
那背影在宽大的绸衫下,单薄而决绝。
陈文柏不敢耽搁,贴着墙根溜出书房,闪进阴森的祠堂。
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矗立。
他费力挪开供案下的活动木板,露出仅容一人蜷缩的狭窄夹层――早年防土匪时做的,父亲告诉过他。
钻进去扣好木板,眼前便陷入绝对的黑暗。
霉味、灰尘味、陈年香烛味钻进鼻孔。
几乎同时,前院传来父亲提高嗓门的赔笑:
“太君辛苦!太君辛苦!寒舍简陋,不成敬意......”
紧接着,是银元倒在托盘里清脆密集的碰撞声。
陈文柏蜷在黑暗里,心脏跳得震耳欲聋。
就在这时,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,从隔壁陈老四家方向传来!
那尖叫短促,随即被一声闷响切断。
枪声,像爆竹扔进了水缸。
沈文逼浑身僵住。
前院的交谈声戛然而止。
死寂了几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