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上台的时候,教室稍微安静了些。
他讲了一个古代刺客的故事。说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。刺客受命杀一个贪官,但贪官府里守卫森严,刺客扮成送菜的菜贩子,混进后厨,在府里蛰伏了三天,摸清了贪官每晚去书房的路线和时辰,最后在书房窗外的槐树上等了一整夜,一击得手。
故事情节不复杂,但周明讲得极稳。语速不快不慢,该停的地方停,该紧的地方紧。他不看任何人,目光落在教室中间某个虚空的点上,像在看着那棵槐树。
底下鸦雀无声,直到他说“刺客从槐树上跳下来,贪官的茶杯还没放下”,才有人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叶清欢在心里给周明记了一笔:这个人有控制听众情绪的能力,而且他选的故事――一个关于伪装、潜伏和精准打击的故事,是巧合,还是本能?
赵海川的“故事”最枯燥。
他讲的是怎么识别木材。杉木纹理直,质地松软,适合做门窗。樟木有香气,防虫,用来做箱柜。黄花梨的鬼脸纹怎么看真假。本该是故事会,硬生生被他讲成了一堂木工课。
底下有人打哈欠,有人小声抱怨。
但叶清欢注意到一件事。
赵海川说话的时候,手一直放在膝盖上,十指交叉,一动不动。他的眼神没有高胜的热烈,没有周明的沉稳,也没有刘文涛即将展现的游刃有余――他的眼神是空的。不是紧张的空,是刻意清空了一切表情之后的那种空。
一个木匠家庭出身的人,讲自己最熟悉的材料,为什么需要把表情清空?
叶清欢把铅笔竖着立在桌面上,指尖压住笔顶,让它定在那里。
刘文涛是最后几个上台的。
他讲的是北平故宫的掌故和风水传说。太和殿的金砖怎么烧制,为什么紫禁城的角楼有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条脊,慈宁宫的闹鬼传闻是怎么来的。
他说这些是在北平求学时听教授讲的,引经据典,偶尔冒出几个专业术语,随即用通俗的话解释一遍,照顾底下的理解能力。
有人听得入神。有人投来佩服的目光。
叶清欢看着刘文涛。
他站在讲台前的姿态极自然――不是学员面对长官的那种自然,而是一个习惯了被人注视的人的那种自然。他的目光会扫过听众,在笑声响起时微微停顿,让效果沉一沉,再继续。
这不是一个普通士兵在训练营里能学到的节奏。
“这个人讲过课。”叶清欢在心里下了一个暂时的判断,“或者,至少长期在需要'表演'的场合待过。”
最后一个值得记录的是孙有福。
他站在讲台边上,不是讲台前面――侧着身子,半靠着墙。
讲的是一个南方深山采药人的故事。采药人进山,走了三天三夜,在一片从没去过的谷地里发现了一株“血灵芝”。这东西极珍贵,但传说有山精看守。
采药人不信邪,伸手去拔,刚碰到茎秆,整片谷地的雾突然浓了起来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回头看――什么都没有。
孙有福的声音不大,带着南方特有的软糯尾音,语速很慢。他讲到“回头看”的时候,自己也慢慢转了一下头,朝身后的黑板看了一眼。
教室里有人打了个寒颤。
他苍白的脸色、偶尔的咳嗽、刻意放低的嗓音,和故事里幽暗的深山浓雾搅在一起,营造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。
叶清欢没有给他任何表情上的反馈。
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:孙有福在讲到“血灵芝”的药性时,随口说了一句“此物性温,归肝肾二经,民间说能续断骨、化瘀血,其实真正的功用是通经活络”。
“归肝肾二经”。
一个采药人讲的故事里出现了经络归经的说法,可以理解。但孙有福的档案上写的出身是――裁缝的儿子。
也许是听来的,也许是从哪本药书上看到的。这年头识字的人不少,看过几页医书的更多。
但叶清欢还是让林书婉把这四个字记了下来。
一口气听了八个人的故事。叶清欢突然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