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子?!
沈星妍只觉得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她猛地转首,瞪大了眼睛看向谢知行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
谢知行却仿佛浑然未觉她的震惊与羞恼,甚至不着痕迹地侧移了半步,恰好挡住了方正文探究她失态表情的目光。
他依旧面带微笑,从容地看着方正文。
方正文将两人之间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,眼中那丝了然之色更深,似乎对自己造成的“效果”颇为满意,又似乎透过这“小夫妻”的“窘态”,看到了故人当年可能有的模样。
他哈哈一笑,那笑声在空旷的山亭中回荡,带着几分久违的爽朗,先前那孤高的气质竟似消散了不少。
“好,好!池林有后如此,佳儿佳妇,老夫也就放心了。”他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不必拘礼,自己率先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,看向谢知行:“说吧,小子。你费心打听老夫的行踪,又特意寻到这听松亭来,总不会真是携新妇来游山,顺道让老夫品评的吧?可是为了…你父亲和你兄长当年未竟之事?”
沈星妍的心还因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“身份认定”而狂跳不止,脸颊滚烫,但听到方正文最后那句话,所有的羞窘瞬间被巨大的惊疑取代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悄悄抬眼,看向谢知行。
谢知行脸上的笑容已然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郑重。
他并未立刻回答,而是先撩起衣袍下摆,在方正文对面的石凳上端然坐下,姿态恭敬却不卑微。
沈星妍见状,也只得按捺下满心疑窦,默默走到谢知行身侧稍后的位置,垂首而立,扮演好“腼腆内眷”的角色,耳朵却竖得尖尖的。
“方老明鉴。”谢知行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,“晚生此次冒昧前来,确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方老。此事…关乎先父与兄长生前最后经办的一桩旧案,也关乎…江南数十万生民安危,朝廷法度纲常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晚生想知道,当年先父与兄长在绵阳查访‘人口失踪案’时,究竟遇到了何种阻挠,又查到了什么,才会让那案子…最终无法进行下去,甚至…”
他声音微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与凛然:
“…甚至导致了他们后来的遭遇?”
亭中霎时一片寂静。
沈星妍屏住了呼吸。
她终于明白,谢知行那日的醉酒,他对方翰林的了解,他对此事的执着,根源竟在于此。
他父亲和兄长的死,或许并非意外,而是与绵阳的旧案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方正文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惜、愤怒与无奈的神情。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声音苍凉:“你果然…还是查到了这里。池林兄啊,你有个好儿子。”
他抬眼,缓缓道:
“那桩案子…水太深了,当年牵扯进去的,岂止工部、户部?地方豪强、军中蛀虫、甚至…天家内帑,盘根错节。
任何想撕开这道口子、弄清底下是金山还是血海的人…”
他喉结滚动,声音干涩,“…都会被漩涡吞没。尸骨无存,名节尽毁,连累亲族,也不过是瞬息之间。”
他转过头,重新看向谢知行。
眼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如竹,眼神清亮坚定,眉宇间那份与亡友相似的清正与执着,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