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万山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、肩头微颤的模样,眸色深了深。他忽然放下酒杯,拿起榻边小几上的一块素白丝帕,递了过去。
“擦擦吧。”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沈星妍似是一愣,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,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,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,接过那方带着淡淡檀木冷香的丝帕,轻轻按在眼角。
“多、多谢吕爷。”
“你既入了牡丹阁,又有一技之长,为你哥哥挣些药钱,倒也不难。”吕万山重新靠回去,话锋忽然一转,“只是,牡丹阁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,妈妈捧你,是看中你的价值。你的价值,取决于客人的喜欢,也取决于…你懂不懂事。”
沈星妍捏着丝帕的手指微微一紧,垂下头:“奴家…明白。定会尽心尽力,跳好每一支舞,不敢怠慢各位贵客。”
“跳舞,只是其一。”吕万山轻笑一声,那笑声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有些突兀:“在这绵阳地界,要想活得滋润,光会跳舞可不够。还得知道,什么人该亲近,什么人该远离,什么话能说,什么话…要烂在肚子里。”
他这是在暗示她,跟着他,才有好日子过,才能保住“哥哥”的命,才能赚到足够的钱。
同时,也在警告她,管好自己的嘴巴和好奇心。
沈星妍心中冷笑,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些许茫然与畏惧,她站起身,对着吕万山盈盈一拜,腰肢柔软,姿态卑微:“吕爷教诲,奴家铭记于心。奴家别无他求,只愿哥哥能得救治,自身…但凭吕爷和妈妈安排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他语气更缓和了些,“既然你哥哥病重,急着用钱,妈妈那里我会打个招呼,你的份例和赏钱,都会优厚些。另外…”他顿了顿,似在思索,“明日我让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去城南破庙走一趟,给你哥哥瞧瞧。痨症虽棘手,用好药将养着,也未必没有转机。”
沈星妍背后瞬间沁出冷汗。
派人去看“哥哥”?那岂不是立刻穿帮?
“吕爷大恩!”她再次拜倒,声音充满感激,却又带着惶恐:“只是…只是哥哥病重,性情也变得古怪,最怕见生人,尤其是大夫…之前请的大夫,都险些被他赶出来。
且那破庙污秽,实在不敢劳烦回春堂的名医。奴家、奴家已经托那位僧人帮忙,另寻了一位据说擅长此症的老郎中了,药也在吃着…吕爷的恩情,奴家心领了,实在不敢再添麻烦…”
吕万山静静地听着,指尖在琉璃杯光滑的壁沿上,极缓地划过。
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颈项,看着她紧紧攥着那方素帕、指节泛白的手,看着她每一寸肢体语都在诉说着卑微、恐惧与感激。
然而,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,吕万山微微上挑的眸子里,掠过一丝精光。
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朵看似一折就断的娇花,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有趣,值得剥开层层伪装,看看内里究竟藏着什么。
就在沈星妍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,以为他要继续追问“哥哥”的细节,吕万山却忽然扯开了话题,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慵懒:
“会跳什么舞?”
沈星妍却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她迅速调整心绪:“回吕爷,奴家自幼随母亲学舞,胡旋最为熟练。此外,西域的柘枝舞、绿腰舞也略通一二。若是…若是中原的舞蹈,如软舞、水袖,母亲也曾教过一些基础,只是不如胡旋精熟。”
“哦?”吕万山似乎来了点兴趣,身体微微前倾:“软舞?比如《春莺啭》?《凌波曲》?”
这两支都是中原著名的软舞,动作柔美飘逸,对舞者的身段、韵律感和表情控制要求极高,且多流行于宫廷或高门,并非寻常胡姬或市井舞娘能够掌握。
他在试探她的“底”,或者说,在试探她所谓的“母亲是汉人”究竟教到了何种程度,是否真的融会贯通。
这两支舞她前世为迎合李煜喜好,都曾下苦功学过,甚至得到过宫中乐师的指点,自信能跳出其韵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