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昌城外的战壕挖了七天七夜。
沈砚之蹲在战壕里,背靠着湿漉漉的土壁,手里的铅笔在一张揉得发皱的地图上画了又擦,擦了又画。战壕里全是泥浆,鞋踩进去拔出来都费劲。士兵们缩在壕沟两侧,有的抱着枪打盹,有的在擦子弹,有的干脆拿钢盔当枕头,脸上糊着泥,分不清谁是谁。空气里混着硝烟味、汗酸味和死人身上才有的那种甜腻腻的臭。远处城墙上,北洋军的探照灯来回扫,光柱扫过战壕边缘的时候,有人下意识地缩脖子。
程振邦从战壕那头摸过来,一脚踩进泥坑里,骂了一声娘。他挤到沈砚之旁边坐下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沈砚之。
“吃点。”
沈砚之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干饼硬得硌牙,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“第几天了?”程振邦问。
“第八天。”沈砚之的目光没离开地图,“城里的粮食应该快没了。昨天探子回来说,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杀马。”
“杀马?”程振邦眼睛一亮,“好!马都杀了,人还能撑几天?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沈砚之把地图转过来给他看,“武昌城三面环水,一面靠山。靠山这面是蛇山,山上有炮台。我们打不下蛇山,就切不断城里的补给线。这两天他们的运粮船从汉阳那边过来,都是趁着夜里走水路。”
程振邦嚼着干饼,眉头拧成疙瘩。他跟着沈砚之打了十几年仗,从山海关打到西南,又一路打到武昌城下。四十岁的人了,脸上褶子比十年前多了好几倍,但那股子猛劲儿一点没减。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
“让我带一队人夜袭蛇山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砚之头也不抬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蛇山炮台正面是明碉暗堡,背面是悬崖。你从正面攻,死路一条。从背面爬悬崖,也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干耗着?耗到他们的援军从北边压过来,咱们这点人全得搁在武昌城下。”
沈砚之没接话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——这些年他一直贴身带着,令牌正面的“正”字被磨得锃亮,背面的“霜”字还是那么深。他拇指摩挲着那个“霜”字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。这仗打到现在,北伐军一路势如破竹,但武昌城是块硬骨头,啃了八天还没啃下来。程振邦说得对,北边的孙传芳正在调兵,再拖下去,北伐军可能被反包围。
“你让我再想想。”沈砚之说。
程振邦看了他一眼,站起来。他的军装破了三个口子,左边袖子被子弹穿了个洞,他懒得补,就那么豁着。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泥,往战壕那头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沈砚之。
“老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咱们在山海关那会儿?三千乡勇,没有枪,一半人拿着大刀片子。清军两千多条枪围着咱们。你当时说了一句话,我记了十五年。”
沈砚之抬起头。
程振邦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在泥糊糊的脸上很显眼,像一道光从云缝里漏下来。“你说,‘打不过就换个打法。正面打不过,就打侧面。侧面打不过,就打人家屁股。’”
沈砚之没忍住,笑了。战壕里几个打盹的兵被笑声惊醒,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,又缩,回去了。程振邦挥了挥手,大步往战壕那头走了。他的背影在探照灯的光柱里闪了一下,又沉入黑暗。
那天夜里十一点,程振邦带了三百人,沿着武昌城外的巡司河摸到了蛇山背面。他们没有走正面的大路,而是从一片沼泽地里一蹚过去。沼泽里的淤泥齐腰深,人陷进去拔出来要费半天的劲。三百人分成三队队在前探路,一队居中,一队殿后。程振邦走在最前面,一手举着枪,一手拨开挡路的芦苇。泥水灌进他的靴子里,脚指头冻得没了知觉。但他没停。他知道,正面攻了八天攻不下来,就是因为蛇山炮台在背后撑着。只要拿下蛇山,武昌城就是瓮中之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