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马场回到齐府，暮色已悄然四合。
府内早早掌了灯，暖黄的光晕透过精致的窗棂，驱散了冬夜的寒意，也映照着齐墨与平日相反的小脸。
他洗去一身尘土和汗意，换上柔软暖和的居家常服。
小脸上那层因剧烈运动而染上的健康红晕已经褪去，那双琥珀一般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，此时骨碌碌转着，里面盛满了未散的兴奋和某种跃跃欲试的光彩。
王嬷嬷忍不住笑着打趣：“小少爷今儿个可真成了撒欢的小马驹了，瞧这精神头！”
晚膳比平日略晚，菜式却格外丰盛，多是滋补温养的食材。
齐墨坐在齐玄辰下首，规规矩矩地拿着筷子，吃饭的动作却比平时快了些，显见是体力消耗大了。
他偶尔会偷偷抬眼，飞快地瞥一眼主位上安静用餐的齐玄辰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，像是藏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密。
只要一看到爹爹，他就高兴……
饭毕，漱了口。
齐墨磨磨蹭蹭的，等齐玄辰起身往书房走时，他也跟了上去，脚步比平时轻快。
进了书房，齐玄辰如常走到书案后坐下，拿起一本账册。
齐墨却没有去矮榻那边玩百宝箱里的玩具，反而踌躇了一下，慢慢挪到书案侧面，那里另有一张稍小些的椅子。
是齐玄辰特地让人置办的，属于他的专属座位！
他看了齐玄辰一眼，见对方并未抬头，似乎专注于手中的册子，便在那张椅子坐了下来。
坐下后，又不自觉地，将椅子往齐玄辰的方向，悄悄挪近了一点点。
书房里很静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。
齐墨坐得笔直，小手放在膝盖上，他似乎在酝酿着什么，呼吸都比平时轻缓了许多，小眼神不断往齐玄辰身上飞。
齐玄辰也很好奇他崽在酝酿些什么？这认真又小心翼翼的模样，当真是可爱至极。
终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过头，看向齐玄辰线条清冷的侧脸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打破了寂静：
“爹爹。”
齐玄辰翻页的手指顿住，抬眼看他：“嗯？”
要来了！要来了！
他崽要跟他提要求了！
“我……”齐墨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，怀着一丝不确定的心思问。
“我今天……听陈继业说，他每天都要去城北的‘明德堂’上学，那是个私塾吗？”
齐玄辰放下账册，目光平静地落在齐墨脸上，将他那点细微的紧张尽收眼底。
关于两个孩子在马场上的对话，自然早有人一字不落地回禀给了他。
他并未表现出已知情的样子，只淡淡应道：“‘明德堂’？柳文渊老夫子的学堂，在长沙城里有些名气，教的是新式与旧学兼顾，不少富贵人家都喜欢把孩子送到启蒙。”
“哦……”齐墨应了一声，小手指绞着衣角，又鼓起勇气问：“那……爹爹，我……我能去上学吗？”
他终于问出了口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齐玄辰。
齐玄辰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看着他。
书房温暖的灯光下，孩子洗净后显得白皙细腻的皮肤泛着柔和的光泽，因为期待和那点藏在心里――想要好好看一看爹爹的容貌的小心思，那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。
忽闪忽闪……
齐玄辰内心捂着胸口：我崽的眼睛真漂亮，对了！我崽有眼疾，这个得治。
齐墨已经褪去了逃亡时的惊惶憔悴，洗去了初来时的瑟缩不安。
此刻这张精致小脸上焕发出的鲜活而蓬勃的生气，是被齐玄辰默默纵容后悄然滋长，供他试探边界的大胆。
“你想去上学？”齐玄辰问，语气听不出什么倾向。
齐墨用力点头，坐姿更挺直了些，像是在努力表现自己的决心和认真：“想！我在……在以前家里的时候，就已经开蒙上私塾了。”
“五岁那年，阿布就请了先生教满文、蒙文、汉文，说这些都是根基，必须要会。三字经、百家姓、千字文都背过了，论语也学了一些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更加明亮，甚至带上了一种灼热的光芒：“但是，陈继业说，他们学堂里还教新时代的白话文、地理，还有洋文！”
“爹爹，现在外面的人都学这些？新时代的知识，我想学！光会以前的，还不够。”
他越说越流畅，声音虽然还是少年特有的清亮柔软，却透着一股清晰的渴望和规划。
齐玄辰静静听着，面上依旧是那副疏淡平静的样子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已经要疯掉了。
他的所有心神，此刻正被眼前这小家伙认真掰着手指头数想学什么的样子，搅得波澜起伏。
他几乎要压抑不住那想要揉揉他脑袋、夸他“我家宝贝有志气”的冲动。
规则锁链无声地震颤了一下，提醒他维持人设。
淦！
“还有呢？”他问，声音平稳无波。
齐墨被问得一愣，眨了眨眼，随即像是被鼓励了，胆子更大了些，一股脑地把心里的想法都倒了出来：“还……还想学武术！我在王府的时候，也有武课师傅给我开蒙的，扎马步、练拳脚，都学过一点点。”
“但是……额吉总说我年纪小，身子骨没长开，怕我累着伤着，不让多练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声音低了下去，闪过一丝黯然，很快又抬起头，眼神变得格外坚定，甚至带着点近乎执拗的光芒。
“可是爹爹，我觉得武术很重要，学好了，不仅能强身健体，保护自己，以后……以后也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！”
最后那句话，他说得格外用力，小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了。
那不仅仅是孩子气的豪壮语，还是一种发自内心、经过痛苦沉淀后生出的信念。
自从家破人亡后，他的痛恨就因为恐慌埋在心里，现在在爹爹的羽翼下，为家族复仇的那股野望，终于生出了苗。
齐玄辰的目光，在他骤然变得锐利和执着的眼神上停留了片刻。
那里面，除了对未来的憧憬，似乎还藏着一丝深埋的、寒冰般的决意。
这孩子……心里揣着事，揣着恨。
他不是温顺的羊羔，是只蛰伏着、舔舐伤口、等待着磨砺爪牙的狼崽子。
这个认知，非但没有让齐玄辰不悦，反而在他心底激起了更深层次的欣赏。
在他心里，崽什么样都是极好的。
就是小麒麟那时候年纪小拉不出粑粑，站在便池里，扒着扶手，一边哭一边用力，哭得小脸通红，可怜极了，在他心里都是好的不得了。
看看，咱们小麒麟拉粑粑多有劲儿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