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虎是第七天发现那些踪迹的。
那天他往东走了十五里,翻过两座山,在一片松林里看见脚印――不是野兽的,是人的。脚印杂乱,至少七八个人,穿的是草鞋或破布鞋,不是清兵的靴子。
他蹲下仔细看。脚印新鲜,不超过一天。旁边还有折断的树枝,断口白生生的。
有人在这儿活动,而且不是清兵。
小虎心里一紧,又有点兴奋。他顺着脚印跟下去。
脚印时隐时现,但大致方向是往北。跟了约莫三里,到一处崖壁下,脚印消失了。
小虎躲在树后观察。崖壁上藤蔓密布,但仔细看,有一处的藤蔓不太自然――像是经常被拨开。
他等了半个时辰,没动静。正犹豫要不要靠近,突然听见说话声。
声音从崖壁方向传来,很低,但能听清。
“……粮食快没了,得想办法。”
“山下都是清兵,怎么弄?”
“要不……抢?”
“抢谁?老百姓?咱们也是老百姓!”
小虎屏住呼吸,慢慢挪到一块石头后面,探头看。
崖壁那处的藤蔓动了动,钻出个人来。是个汉子,三十来岁,瘦,但结实,手里拿着把柴刀。他警惕地左右看看,然后朝林子里走。
小虎等他走远,才悄悄摸到崖壁下。
藤蔓后面,果然是个山洞。洞口不大,但里面隐约有火光,还有人声。
他不敢进去,趴在洞口边听。
洞里人不少,有男有女,还有孩子小声哭。听说话,大概十几个人。
“铁柱哥回来了!”有人喊。
脚步声,刚才那汉子回来了,手里提着两只野兔。
“就这点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说。
“山里野物也少了。”叫铁柱的汉子说,“清兵搜山,惊跑了。”
洞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要不……咱们下山吧。”一个女人小声说,“总比饿死强。”
“下山?”铁柱声音提高,“下山就是死!王老五一家怎么死的?不肯剃发,全砍了头!你想让你娃也那样?”
女人不说话了,孩子哭起来。
小虎听得心里发酸。这些人,和他们一样,是被逼上山的。
他正想着要不要进去,突然脚下一滑,踩落一块石头。
“谁?!”洞里一声厉喝。
小虎转身就跑。
但晚了。洞里冲出三个人,把他围住。都是汉子,手里拿着棍棒柴刀,眼神凶狠。
“小孩?”一个汉子愣了下。
“我不是坏人!”小虎举起手,“我就是……路过。”
“路过?”铁柱――就是那个瘦汉子――盯着他,“这深山老林,你一个人路过?说,是不是清兵的探子?”
“不是!”小虎急了,“我也是躲清兵的!”
铁柱不信,上前搜身。搜出弓、箭、匕首,还有那张手绘的地图。
“这是什么?”铁柱展开地图,脸色变了,“你画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画着玩的。”
“玩?”铁柱冷笑,“这上面标的路、山洞、水源,清清楚楚。说,谁派你来的?”
另外两个汉子逼近,棍棒举起来。
小虎冷汗下来了。他知道,说不清楚,今天可能就交代在这儿。
“我真不是探子!”他咬牙,“我跟我哥,还有陈叔,住在山里。我们也是被清兵逼的!”
“你哥?陈叔?”铁柱眯起眼,“你们多少人?”
“就三个。”
“三个?”铁柱明显不信,“三个人敢在清兵眼皮底下活动?还画地图?”
“我们……”小虎一咬牙,“我们杀过清兵。”
这话一出,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铁柱声音发紧。
“黑风峡,清兵运输队,是我们干的。”小虎豁出去了,“杀了十二个,抢了粮食。”
洞里又出来几个人,听见这话,都围过来。
“黑风峡……”一个老头喃喃,“前阵子听说清兵丢了一队人,原来是你们……”
铁柱盯着小虎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说:“带我们去见你哥。”
“不行!”小虎脱口而出,“我不知道你们是敌是友。”
铁柱笑了,笑里带着苦:“敌?我们要是清兵的人,早把你绑了送官领赏了。友?我们连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,哪有本事当谁的友。”
他收起刀:“这样,你回去,跟你哥说。明天这个时候,还在这儿,我们见一面。要谈,就谈。不谈,各走各路。”
小虎想了想,点头:“好。”
铁柱把弓和地图还给他:“走吧。小心点,这附近有清兵巡逻。”
小虎转身,快步离开。走出一段,回头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