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8年的夏天,来得格外早。四月刚过,空气里就开始蔓延出一股炎热的味道,就连路边的垂柳都长势喜人,风一吹,满城都是柳絮飘飞,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。
林大妮每天骑车来县城,都能感觉到县城的变化。以前县城街道两边就是供销社、国营饭店、百货大楼这几个"大铺子",死气沉沉的,像几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干部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,街边冒出了越来越多的小摊位――卖早点的、修鞋的、补锅的、卖针头线脑的,甚至还有那推着小车卖糖葫芦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,把县城吵得热热闹闹。
"改革开放"这个词,她从小读到大虽然现在这股风还没吹出来,可她知道,风向已经开始变了。
以前摆摊是"投机倒把",要被抓的;现在,只要你交点管理费,就能光明正大地支起摊子做生意。她窗口的客人里,有不少就是刚从"地下"转到"地上"的个体户,见面都互相点个头,像是某种默契。
最让她意外的是已经出嫁的晓梅。
那天是周五,林大妮和阿野从窗口收工,骑车回村。刚到院门口,就看见一个身影正和二妞说着什么。二妞背着书包,手里一本书,显然是刚刚放学回家。
林大妮让阿野去停车,她自己从车后座跳下里过去一看,走近了才发现那个和二妞聊天的人是晓梅。
晓梅比年前胖了些,脸颊圆润,肤色白里透红,一看就是在婆家养得好。她穿着件崭新的碎花的确良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辫梢还系了根红头绳,比当姑娘时更有颜色了。
"大妮!"她笑着打招呼,声音脆生生的,"你可算回来了!"
"晓梅?"林大妮快步走过去,"你怎么来了?听说你在婆家过得不错,去年还添了个娃?"
"嗯,大胖小子,八斤六两!"晓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可随即又正了神色,"大妮,我今儿个来,是有事求你。"
她把手里的一篮子鸡蛋递过来,足有二十多个,个个圆润饱满:"这是我家养的鸡下的,土鸡蛋,补身子,我...我想买你那个小推车。"
林大妮愣了愣,她的小推车,就是当初在集市摆摊用的那辆,自打有了供销社窗口,那车就扔在院子里吃灰,她都快忘了它的存在。
"你要那车干啥?"她问。
"我想...我想自己摆摊,"晓梅声音低了些,可眼神却亮得很,"我婆家那边,我男人和公爹都在厂里上班,收入还行。可我闲不住,想自己挣点钱。我手艺是你教的,卤味我也会做,我想...想在县城支个摊,卖卤货。"
她顿了顿,又急忙补充:"大妮,你放心,我不跟你抢生意!我就在城西头摆,离你这儿远着呢。而且我就卖些简单的,卤鸡蛋、卤豆腐,不跟你重样..."
"说啥呢,"林大妮打断她,"你能有这心气,我高兴还来不及。那车你拿去,折旧算你...十块钱。"
"十块?"晓梅瞪大眼睛,"那车当初你可是花了心思自己打的..."
"十块就十块,"林大妮摆手,"你当初帮我守小食肆,还给二妞三娃帮忙,这人情,我得还。"
晓梅眼眶一红,又要掉泪。林大妮赶紧把她拉进院子:"行了,别哭哭啼啼的。进屋,我给你拿车,再教你几招县城摆摊的门道。"
晓梅跟着进了新房,眼睛都直了。她看着那二层小楼,那亮堂堂的堂屋,那干净整洁的院子,嘴里"啧啧"个不停:"大妮,你这房子...跟皇宫似的!我婆家那边,三代人挤两间平房,跟你这儿一比..."
"比啥比,"林大妮笑着给她倒水,"日子都是人过的,你肯干,以后也能盖这样的。"
她原本还想留晓梅吃饭,可晓梅急着回去,说孩子还在家等着。林大妮帮她把小推车擦洗干净,又塞给她一包卤料:"这是我新调的,加了点陈皮,回口甜。你试试,要是好,下回来我再教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