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的早晨,是从泉水声中醒来的。
苏晴晴牵着石头,走出济南火车站,迎面而来的是一种与奉天、天津截然不同的气息。
空气里没有那种殖民地特有的压抑和煤烟味,而是带着一丝湿润的清甜,那是从城中各处泉眼里渗出来的水汽,混着春天草木的芬芳。
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,但人们的神情比东北轻松了许多。
挑担的小贩吆喝着,卖的是煎饼卷大葱、甜沫、油旋;
拉洋车的车夫们聚在一起抽烟聊天,偶尔有人喊一声“火车站!走不走!”
穿灰布长衫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,手里抱着书本,脸上带着那种属于年轻人的、尚未被战火摧毁的朝气。
石头睁大了眼睛,望着这一切。他的小手紧紧攥着苏晴晴的衣角,但眼睛里不再是恐惧和警惕,而是纯粹的好奇。
“姑姑,那是什么?”
他指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。
“那是糖人,用糖吹成的小人儿。”
“那个呢?”
他又指着卖风筝的。
“那是风筝,春天放飞到天上,可好看了。”
苏晴晴一个一个地解释,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。
在东北,她从来不敢这样停下来,这样慢慢地看着,慢慢地给孩子解释。
那里到处是眼睛,到处是耳朵,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。
济南不一样。
至少目前,这里还是中国军队控制的区域,还是中国政府治理的城市,还是可以稍微喘口气的地方。
但她也知道,这种不一样是相对的。
日本人的触角早已伸到华北,济南城里肯定有他们的眼线和特务。
全面战争的风声越来越紧,这里迟早也会陷入战火。
只是此刻,她允许自己和孩子,享受这片刻的安宁。
她在城西靠近趵突泉的地方,租了一间小屋。
那是一条幽深的巷子,两旁是老旧的平房,青砖灰瓦,门前种着槐树和石榴。
房东是个姓孟的老太太,七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,但精神矍铄,说话带着浓重的济南口音。
她一个人住着一座小院,空出两间偏房租给房客,一间租给了一个在火车站扛活的年轻人,另一间就租给了苏晴晴。
屋子不大,但比天津那间客栈好多了。有床,有桌,有一扇朝南的窗户,窗外就是孟老太太的小院,种着几棵月季和一架葡萄。
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照在床上、桌上、地上,暖洋洋的。
石头站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过头,对苏晴晴说:“姑姑,这里好看。”
苏晴晴笑了,走过去,和他一起看着窗外:“好看,我们就多住一阵子。”
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,是给石头好好洗个澡。
从奉天出来到现在,一个多月了,他们从来没有正经洗过澡。
沿途的客栈和借宿的地方,能有口热水擦擦身子就不错了。
石头身上脏得看不出肤色,头发结成绺,还有从东北带来的、残存的冻疮疤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