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,你来太平场快一年了吧?”
“嗯,快一年了。”
“过得惯吗?”
“过得惯。这里好,山好水好人好。”
何老汉点点头,又喝了一口酒:“石头这孩子,我看着长大的。刚来的时候,瘦得跟猴似的,现在壮实多了。这都是你的功劳。”
苏晴晴摇摇头:“是石头自己争气。”
何老汉看了看在院子里跟大毛二毛放鞭炮的石头,忽然说:“姑娘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一个年轻女人,带着个孩子,从那么远的地方来,路上吃了多少苦,我就不问了。我就想知道,你图什么?”
苏晴晴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看着院子里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孩子,轻声说:“不图什么。就图他好好活着,好好长大。”
何老汉看着她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敬意。他举起酒杯:“姑娘,我敬你。”
苏晴晴也举起酒杯,两人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窗外,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。石头的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,清脆响亮,像春天的鸟鸣。
苏晴晴看着窗外的夜色,心中满是安宁。
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。
平平淡淡,安安静静,看着他一天天长大,一天天变得更好。
外面那个世界,战争、硝烟、苦难,似乎都远了。
远得像另一个时空的事。
但苏晴晴知道,它们没有远。
它们就在山外面,在长江的那一头,在黄河的那一边。
总有一天,它们会翻过这座山,打破这份宁静。
但至少现在,至少今晚,让他笑吧。让他跑吧。让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吧。
这是她能给他的,最好的礼物。
太平场的孩子们,从记事起就知道一个道理,爹娘忙着地里的活,忙着喂猪养鸡,忙着应付保长催粮催款,哪有工夫管他们这些半大孩子。
能吃饱就是福气,能穿暖就是恩赐,能活着长大就是老天爷保佑。
所以,太平场的孩子们是散养的。
春天在田埂上疯跑,夏天在溪水里泡着,秋天上山摘野果,冬天围着火塘烤红薯。
饿了啃个冷洋芋,渴了掬一捧溪水,衣服破了就破着,膝盖磕破了用泥巴糊一糊,发烧咳嗽硬扛几天也就过去了。
大人们不是不心疼,是顾不上。
二娃他爹在灌县扛活,一年回来两三次。
他娘一个人种三亩地,养两头猪,喂一群鸡,从早忙到晚,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。
二娃的衣服是从他爹旧衣裳改的,袖子长出一大截,挽了好几道,裤腿拖在地上,磨得稀烂。
他娘说等秋收了扯布给他做新的,他从春天等到秋天,又从秋天等到冬天,新衣裳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狗蛋更惨。
他爹好赌,赢了钱买酒喝,输了钱打老婆孩子。
狗蛋娘受不了,前年跑了,再也没回来。
狗蛋跟着他爹,吃了上顿没下顿,一件棉袄穿了三个冬天,棉花都结成了硬块,根本不御寒。
他就那么扛着,冻得嘴唇发紫,也不吭声。
大毛和二毛稍微好点,李婶子虽然忙,但好歹顾家。
可也顾不过来那么多,大毛的衣服二毛接着穿,二毛穿烂了实在补不了才扔。
三个孩子里,大毛最壮实,因为他能吃;二毛最瘦小,因为他抢不过他哥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