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晴抬起眼,语气仍是那副温顺无害的小女人腔调。
“三爷,生意上的事我不懂,爹爹从来不让我过问。您要是觉得有问题,我回去问问爹爹?”
顾霆深看了她片刻。
她眼神干净,呼吸平稳。要么真的不知情,要么就是她的演技比我估量的还要好。
他摆摆手道:“不必问了,我只是随口一提。岳父大人是正经商人,我自然是信得过的。”
他把文件收回去,换了个话题。
“今天下午有个宴会,日本驻军司令部的山田中佐做东,江城商界的人都去。你也一起。”
这不是征询,是通知。
苏晴晴点点头:“需要准备什么?”
顾霆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开口道:“你穿得体面些,你长这张脸,去那种地方,本身就是一种准备。”
这是一句评价。
不是夸奖。
他说完便低头继续写他的东西,下了逐客令。
苏晴晴识趣地站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。
墙上挂着一幅字。
是楷书,笔锋端正,力道沉稳。写的是:
“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。”
苏晴晴不懂书法,但她认得落款处的印章。那是一枚小印,篆书四字――“渔舟唱晚”。
她没有停留,推门而出。
身后,顾霆深搁下笔,若有所思地望向她的背影。
宴会在日租界一栋洋楼里举行。
苏晴晴换了一身藕荷色旗袍,盘了发,戴一对珍珠耳坠,看起来清丽而不张扬。
顾霆深换了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臂弯挽着她走进灯火通明的宴会厅。
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留声机里放着靡靡的爵士乐,西装革履的商人们携着女眷互相寒暄,空气里弥漫着香槟与雪茄的味道。
如果不是角落里站着的两个日本宪兵,这里几乎可以假扮成太平盛世。
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,满脸堆笑。
“顾三爷!三爷赏光,蓬荜生辉啊!”
周胖子,这小子是商会副会长,日本人的狗腿子。
顾霆深心里闪过这句话,面上却笑着与他握手寒暄。
苏晴晴站在他身侧,尽职尽责地扮演花瓶。耳朵却没闲着。
宴会厅里几十号人,各怀鬼胎。
商会会长在想怎么讨好日本人。
副会长的太太在嫉妒前面那位夫人的旗袍料子。
角落里有个年轻男人不停地看怀表,心率极快。
苏晴晴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。
那是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,戴金丝眼镜,正站在山田中佐身侧低声说着什么。
陈济安。
是顾霆深的副官,昨晚她在顾公馆门口见过他,他奉命去处理掉那辆车里的人。
此刻,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里,陈济安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,替山田翻译着一个商人结结巴巴的恭维。
但他心里正在想的是:今晚十一点,西码头仓库。必须赶在顾霆深之前把人转移出去。
渔夫的掩护身份已经不安全了,再拖下去谁都保不住他。
顾霆深不是傻子,他迟早会查到我头上。到那时候――
山田说了一句日语,陈济安立刻笑着翻译。
苏晴晴端着一杯果汁,面色如常。
心里已翻起惊涛骇浪。
陈济安。
顾霆深的副官。
他才是那个在暗中保护渔夫的人。
她快步跟上去。
电光石火之间,系统弹出了另一条信息:
隐藏信息解锁:陈济安,代号江苇,地下党潜伏人员,负责情报传递及人员保护。三年前打入76号,现为顾霆深副官。掩护身份即将暴露,当前处于极度危险状态。
极度危险。
苏晴晴眸光一沉。
顾霆深已经查了他三天。而他今晚还要去码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