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晴回到顾公馆的时候,整栋宅子安静得不正常。
往常这个时候,客厅里会亮着一盏落地灯,周氏会在灯下织毛衣,翠儿会在厨房里温着宵夜。
但今夜所有的灯都熄着,所有的窗户都黑着,只有二楼书房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。
她在玄关站了片刻,弯腰脱鞋。
手指触到鞋面上已经干涸的泥渍,还是西码头那晚沾上的江滩泥,她一直没有换。
也许是不想换。也许是觉得这双鞋踩过的路,每一步都该被记住。
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老宅子的木质楼梯就是这样,不管多小心都会出声,像是这座房子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记录每一个人的行动轨迹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
透过那道门缝,苏晴晴看见顾霆深坐在书桌后面,没有写字,没有看文件,只是坐在那里,一只手撑着额头,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印章。
他的枪放在桌角,枪口朝外。
苏晴晴推门进去。
顾霆深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她为什么还没睡,也没有问她去了哪里。
他只是把印章收回抽屉里,动作很慢,像是在收拾一件再也不会用的东西。
“三爷。”
苏晴晴在他对面坐下,像第一天进这间书房时那样。
“嗯。”
“我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“问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天亮了,你最想做什么?”
顾霆深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太突然了,突然到他的心理防御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裂缝。
苏晴晴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画面,一棵桂花树,一座小院,一个人。
画面太模糊,看不清那个人的脸,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情绪。不是欣喜,不是期待,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眷恋。
“没想过。”
他说。
“你撒谎。”
苏晴晴说。
顾霆深抬起眼看她。
这一眼和以往不同,不再是审视猎物的眼神,也不再是玩味的试探。
这一眼很疲倦,像是一个走了太久夜路的人,终于允许自己在陌生人面前露出一点真实的疲惫。
“你想听什么答案?”
他问,声音很低。
“想听我说,等天亮了我想去看一场真正的戏,不用在戏院最后一排跟人接头?想听我说,我想回苏州老家看看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不在?还是想听我说,我想睡一个不用在枕头底下放枪的觉?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。
“天亮了自然是好的。只是我不一定能看到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