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晴盯着他的眼睛,那堵墙依然立在那里,但在墙的缝隙里,她看见了他不让她看到的那些东西,他在算。
他在算明天把假情报交给丁默之后,自己还有多少时间。
他算得很清楚。
丁默不是傻子,假情报最多能骗他三次。
三次之后,丁默就会意识到自己被耍了。而以丁默的性格,第一个死的人就是递情报的人。
顾霆深给自己的时间是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要确保苏晴晴带着真情报安全离开江城,要确保陈济安和剩余的地下党联络员全部撤离,要确保游击队有足够的时间根据真情报调整部署。
他给自己安排的任务清单精确到了每一个小时,而清单的最后一项只有两个字:殉国。
他不是去赴死的,他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。
苏晴晴突然站起来的动作太快,椅子腿在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锐响。
顾霆深还没反应过来,她已经走到他面前,两只手撑在书桌上,身体前倾,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、江风裹着桂花的气息。
“顾霆深。”
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,不是“三爷”,不是“顾先生”,不是任何敬称或客套。
就是他的名字,他不被人叫的名字。
这个名字在这些年里被埋在代号和身份下面,快要被他自己忘了。
“你听好了。我不是你的棋子,不是你的任务对象,不是你计划里那个带着情报安全离开的无关变量,我是苏晴晴,是苏明堂的女儿,是我娘托赵掌柜说媒嫁进顾家的。我进这个门不是因为巧合,是因为两个已经过世的女人在冥冥之中替我们牵了线。你把所有棋子都安排好了退路,唯独把自己留在棋盘上等死。但你想过没有,不是所有的棋子都愿意被你这样安排?”
顾霆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他从来没见过苏晴晴这个样子。
她一直是那个语气温软、暗地里出招的女人,带着三分真七分假的表演。
但此刻她是真的。她眼底有星星点点的光,不是泪,是怒气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他问。
“长庚,渔舟唱晚归何处,长庚伴月待天明。你是那颗在天亮之前最后挂在天上的星。”
顾霆深闭了一下眼睛。
这个动作很轻很短暂,但苏晴晴看见了。
她看见他闭上眼睛的时候,睫毛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恐惧,是一个人独自扛了太久太久之后,终于被另一个人叫出了真名。
那是一种近乎痛苦的释然。
“陈济安告诉你的。”
他说。
“他还告诉我,真正的渔夫是三年前牺牲的。他是你的入党介绍人。他留给你的只有那枚印章。”
苏晴晴的声音放轻了,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三年,你一个人。没有人知道你是谁。你在所有人眼里是汉奸,是走狗,是手上沾过同胞血的刽子手。你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顾霆深没有说话。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窗外起风了。
秋风卷过后院的桂花树,把细碎的花瓣吹起来,扑打在玻璃窗上,发出细密的、沙沙的响声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桂花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,浓郁的甜香在这个压抑的深夜里显得格格不入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