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没有开口。
妖后转过头,看向他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只是嘴角一丝极轻微的弧度,却让姬尘心头猛地一跳。
那是他第一次——第一次在这位高高在上、睥睨众生的妖后脸上,看到自嘲。
“你一定在想,”她的声音依旧平淡,“我是怎么出去的。”
她没有等他回答。
“一千年前。。。也有一只蝉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姬尘,越过这满谷振翅的生灵,望向那遥远的、不可触及的过去。
“它和这里所有的蝉一样,从泥土中破出,蜕去外壳,长出翅膀。它也曾在枝头振翅,也曾在这片小小的山谷中,奋力鸣叫。”
“但它不甘心。”
妖后的声音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压抑千年的颤意。
“它不甘心只有三天。不甘心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。不甘心从未真正地、自由地、为自己活过一次。”
“所以,它做了一个决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它情愿死。”
“也要试一次。”
姬尘的呼吸,不由自主地屏住了。
妖后望着他,望着他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,唇角那丝自嘲的笑意,更深了一些。
“于是它冲向那片业火。”
“很疼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比我想象中。。。疼一千倍,一万倍。”
“它的翅膀瞬间被烧成灰烬,它的躯体在火焰中熔化,它听见自己的壳在开裂、血肉在焦糊、魂魄在被焚烧。”
“它以为自己会死。”
“但它没有。”
妖后的声音,恢复了那种亘古不变的平淡。
“它冲出去了。”
“带着满身的灼伤、濒临崩溃的魂魄、以及一片被业火焚烧后残留下来的、焦黑的蝉翼碎片。”
“它在炎燚谷外的荒原上,躺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里,它无法动弹,无法进食,每一天都在死亡边缘挣扎。”
“但它活下来了。”
“然后,它开始修炼。”
“用了近千年的时间,从一只连妖徒都不如的残破蝉妖,一步一步,走到妖圣、妖尊、半步妖帝——”
“走到那个它曾仰望都不敢仰望的位置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然后,它想——”
“凭什么妖皇只能是金狮一族?”
“凭什么源妖界要由那些自诩高贵的血脉世代统治?”
“凭什么一只蝉,就要永远活在泥土里、活在阴影中、活在别人划定的宿命里?”
她的声音,依旧平淡。
但姬尘却从这平淡中,听出了那跨越千年的、从未熄灭的火焰。
“所以我夺了皇位。”
“得到了整个源妖界。”
她终于说完。
山谷中,只剩下漫山遍野的蝉鸣,清越而急促,如同生命本身。
姬尘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那些正在奋力振翅、用尽全部生命鸣叫的蝉。
他看着那些正在奋力振翅、用尽全部生命鸣叫的蝉。
又看着面前这道红裙残破、伤痕累累、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身影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把墨小蝉分离出去。
明白了她为什么对那只倔强的小丫头如此“纵容”。
明白了她为什么——在看到自己被青汐护着、被苍雪信任、被灵猴卫誓死追随的时候,眼中会闪过那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、极淡极淡的波动。
因为她从未拥有过这些。
她在那场冲天的业火中,烧尽了自己的蝉蜕,烧尽了自己的过去,烧尽了一切的软弱与依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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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活了下来。
她成为了妖后。
但她也在那一千年里,从未被谁真正地、毫无保留地守护过。
姬尘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却发现所有语,在这一刻,都太过苍白。
最后,他只是听到自己的声音,沙哑而轻:
“那些蝉。。。”
他望向满谷振翅的生灵。
“它们用一瞬间的快乐,取代了一生的痛苦。”
她顿了顿。
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飘落的蝉翼。
“而我。。。”
“用一瞬间的痛苦,换来了千年的。。。活着。”
她没有说“快乐”。
她只说“活着”。
姬尘看着她。
看着她在说出这句话时,那双依旧清冷、依旧平静、却在这一刻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迷茫的眼眸。
他忽然很想问——
这一千年,你快乐过吗?
但他没有问。
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他只是在沉默中,朝她走近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然后,停在她身侧,与她并肩而立。
望着那漫山遍野、向死而生的蝉。
“三天,确实太短了。”他说。
妖后没有转头。
“但一千年。。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太长了。”
妖后的身影,极其细微地,僵了一下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依旧望着那些蝉,望着那千千万万个、用尽全力鸣叫的生命。
蝉鸣如潮,淹没了所有未竟的话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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