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没说完,那男的就骂我:“神经病。”他就这么拎着烟酒,大步离开。
陈浙宁:……
齐衡:现在回头看,当时那场景确实挺神经的。一个小胖趴破柜台后面,对着律师推销纸钱。人家刚掏几千块买烟酒,你问人家要不要烧给死人。
钱泽林:市场定位严重错位。你的目标客户应该是收入较低、对价格敏感、且传统观念较强的群体。这种高净值人群,你推销纸钱不如推销高端定制祭祀服务。
齐衡:……钱哥,咱能不用客服思维复盘我的悲惨人生吗?
钱泽林:只是分析。
齐衡:我当时就僵在柜台后面,扒着柜台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和网上那些辱骂不同。这是现实中看起来无比体面的文化人,面对面砸过来的。混混骂我,我无所谓,甚至能怼回去。因为我潜意识觉得混混和我差不多惨,谁也别看不起谁。
可这个人不一样。他过得那么好,有钱,有身份。他凭什么骂我神经病?
委屈吗?有一点。但更多的是不服。
我那会儿就小声哔哔:“操……不就一律师吗?攀裁窗。
“穿的人模狗样,骂起人来跟胡同口李建军他爸有啥区别?”
“怎么搞的就跟只有你能当律师似的!谁规定的?!”
“我告儿你!我文科比理科好多了!!”
这是实话。我理科烂得稀碎,但语文能考过一百,作文偶尔被老师念两句。历史政治,那些需要记和背的,也不是完全不行。
律师……好像主要就是嘴能叭叭,要懂法律条文,要会写东西……这些,不都是文科的吗?
“我以后也要当律师!!!”
我用力一拍柜台。
“艹,等着――”
咔嚓――本就老旧不堪的玻璃柜台表面,绽开一道裂痕。
我的手僵在半空。与此同时,蹬车回来的父母正好目睹宝贝儿子挥掌砸店。
结果可想而知。旧伤未愈,又添新鲜热辣。
陈浙宁憋笑:你爸妈……打你挺频繁的?
齐衡:那叫“爱的教育”。频率大概一周两次,看业绩完成情况浮动。
钱泽林:所以你的律师梦,始于被精英骂神经病,然后怒砸自家柜台,然后被爸妈混合双打?
齐衡:……钱哥,你总结得让我想再砸个柜台。
所以嘛――痛!太痛了!!!
我需要《故事会》抚慰当时受伤且弱小的心灵――我那会儿就趴床上,精准翻到后面几页总带着浪漫插图的爱情故事。
故事里的男女主角,不是学富五车工程师配清纯秀丽女教师,就是下海成功的老板邂逅温柔善良的女会计,最不济也是回乡创业大学生配青梅竹马村花。
总之,郎才女貌,天造地设。结局要么花好月圆,要么凄美动人赚眼泪,但主角们至少都爽过。
我看着看着,屁股的疼转移到了心里。低头瞅了瞅自己圆溜的肚皮,抬手摸摸肉乎乎的脸――又想起全线飘红的成绩单。
才华?我唯一能跟这俩字沾边的,大概就扯闲篇时那点机灵,以及厚脸皮。哦,或许还有推销纸钱时那套自学成才但显然不怎么成功的话术。
“郎才女貌……”
以后就这么混下去?卖纸钱,守这小破店,考个不知道啥样的高中,然后呢?
媳妇儿?我能讨到媳妇儿吗?像故事里那样,漂亮、温柔、知书达理……哪怕只有一条?
我眼前闪过班里那几个家境好、学习好、长得白净的女同学。她们平时看我,就跟看草差不多,视线直接掠过。更早之前,我试着跟同桌女生推销手工折的金元宝,人家直接被吓哭,告了老师。
“如果自己没有才华的话,是不是讨不到漂亮媳妇儿?”
我没啥“爱情”的浪漫概念,但对能叭叭几句的人有种超乎年龄的渴求。
这渴求来源于观察――我爸,平时在家几乎不吭声,但偶尔喝点二锅头,就会拉着我妈絮叨很久。说今天哪个熟客赊账了,说城管又来了,说腰疼得厉害,说对不住儿子没能耐……那些绝不会对叔叔伯伯吐露的烦恼,只对我妈说。
我早就懵懂地明白:媳妇儿,不止是做饭暖被窝的――虽然这点也很重要。那是自己人,是以后哪怕混得再惨、也能有个说话、倒苦水、不用担心被嘲笑看不起的人。
要是连这么个人都讨不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