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格早:纸钱哥哥好,姐姐让我加的你。
我盯着纸钱哥哥这个称呼沉默了片刻。十五岁的忧郁少年被人叫哥哥,还是带前缀的――这很令人兴奋。
衡:呃……你好。我该怎么称呼你?
小格早:叫我小格老师就行。
说实话,刚开始那几天相处得真挺舒服。
小格早说话特别有礼貌,每句话都带着请、谢谢、不好意思。他给我讲题的时候思路特别清晰,偶尔我走神了,他就轻轻咳一声,然后说:“纸钱哥哥,刚才那一步,我再讲一遍?”
那种如沐春风的感觉,跟鹿老师完全是两个物种。
陈浙宁:那不是挺好的吗?
齐衡:好什么好?后来我发现这孩子跟他姐一样也是个大病。不过那是后话了。
小格早的教学方法确实自成体系。他讲题的时候会先用正常语气讲一遍,然后突然――
小格早:纸钱哥哥,刚才那个公式,你真的听懂了吗?
衡:懂了啊。
小格早:哦。那请你用英语复述一遍。
衡:???
小格早:姐姐说你英语不行,让我顺便帮你补补。以后教材用国外的,交流尽量用英语。
钱泽林:双语教学?
齐衡:对!双语教学!十一岁的小孩,逼我用英语交流!
我那会儿英语什么水平?初中及格线徘徊,口语基本是哑巴。结果每次讲题,他先用中文讲一遍,然后说nowlet"spracticeenglish――然后我就开始结结巴巴地复述,他在那边听着,时不时纠正发音。
陈浙宁:叔你当时什么感觉?
齐衡:什么感觉?就觉着这小孩跟他姐一样变态!只是变态的方式不一样!
但有一点好的――他讲题确实清楚。虽然有些地方他也不太懂,毕竟是十一岁的小孩,活得毕竟没有他姐久,奥物有些内容他也没学过。但遇到不会的,他就老老实实说:“这个我不太确定,我去查一下,明天告诉你。”
然后第二天,他真的会带着查好的资料来。
钱泽林:这小孩还挺靠谱。
齐衡:对啊!那会儿我觉着,这哪是姐弟――一个天天拿变态案例吓我,一个温温柔柔地给我讲题,还顺便帮我补英语――这不比鹿老师好一万倍?
但后来我发现,这孩子也不是省油的灯。
有一回我做题偷懒,把中间步骤跳过去了,直接给结果。他看了之后沉默了几秒。
小格早:纸钱哥哥,你是不是觉得我傻?
衡:不是不是!我就是……
小格早:你是不是觉得,反正我姐不在,你糊弄一下就行?
衡:真不是!我就是……
小格早:没关系。我姐说了,你这种人不能惯着。
然后那天晚上,他让我把那道题用四种方法重新做了一遍,每做一遍还要用英语复述解题思路。做完之后,凌晨两点了。
小格早:纸钱哥哥,明天还要继续吗?
衡:……继续。
小格早:好。明天见。
陈浙宁:叔,你这是被一个十一岁的小孩治了?
齐衡:对!被治得服服帖帖!
而且我发现,这孩子越来越像他姐了。不是说性格,是那种……阴。不是鹿老师那种变态的阴,是另一种阴。
比如有一次我做到凌晨三点,实在撑不住了,问他能不能明天继续。
小格早:纸钱哥哥,你困了?
衡:困了。
小格早:哦。那你睡吧。我继续。
衡:你继续什么?
小格早:继续做题啊。我姐说了,你要是不行,我就得顶上。我今晚不睡了,把明天的题先过一遍。
我当时那个愧疚感蹭就上来了。一个十一岁的小孩,因为我要睡觉,得通宵替我过题?这还是人吗?
然后我就咬着牙继续做。做到四点,他又来一句――
小格早:纸钱哥哥,你还在啊?我以为你睡了。要不要一起通宵?反正我也睡不着。
陈浙宁:噗――
钱泽林:这小孩是故意的吧?
齐衡:我现在回头看,绝对是故意的!但当时我就觉着这孩子真好,为了陪我学习都不睡觉!
钱泽林:你被pua了。
齐衡:钱哥……
但相处久了,我发现小格早其实挺孤独的。有一次闲聊,我问他在雾国怎么样。
小格早:还行吧。就是没什么朋友。
衡:为什么?
小格早:他们觉得我奇怪。
衡:哪里奇怪?
小格早:不知道。可能是因为我学的东西跟他们不一样吧。他们玩的时候我在做题,他们睡觉的时候我也在做题。
我当时心想:这小孩跟他姐一样,大概率也是个没童年的。
衡:那你在雾国,有人陪你吗?
小格早:有老师。
衡:朋友呢?
小格早:……纸钱哥哥,你在玄禁有朋友吗?
我在玄禁有朋友吗?李建军?早就散了。班上的同学?表面客气,私下不知道怎么说我。网上的?也就鹿老师一个,现在换成了他。
衡:好像……也没有。
那天晚上我们俩聊了很久。聊玄禁,聊雾国,聊学校,聊同学。他说他其实挺想回国的,但爸妈不让,说国内竞争太激烈,不如在国外读书。他说他有时候半夜睡不着,就一个人做题,做到天亮。
小格早:纸钱哥哥,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奇怪?
衡:不奇怪。
小格早:真的?
衡:真的。你只是…跟你姐一样,太聪明了。
小格早:……
小格早:我姐也聪明吗?
衡:当然啊!不然怎么教我的?
小格早:哦。
然后他就不说话了。
我后来才知道,他们姐弟俩关系一直不好。
有一次我问小格早,你姐小时候什么样――他沉默了好久。
小格早:纸钱哥哥,你真的想知道?
衡:想啊。
小格早:我姐四岁就被扔山里了。
衡:……what?
小格早:扔了。爸妈不想把资源倾斜给她,打算再生一个,就把她扔了。
衡:扔山里?四岁?
小格早:嗯。正常人早死了。她没死。
小格早:六岁的时候,有人要查我爸妈,他们又把她捡回来了――竟然还活着。
小格早:被捡回来的时候,说的全是民族话,不会说汉话。
小格早:爸妈一看――完了,输起跑线上了。然后就彻底放弃她了。
小格早:让她自生自灭,走完一个普通人的一生就差不多。普通地上学,普通地找工作,普通地活完这辈子。
陈浙宁:……
钱泽林:这什么家庭?
齐衡:我当时也这反应。
衡:那你呢?你后来跟她见过吗?
小格早:见过。我三四岁的时候跟她住过一段时间。
衡:然后呢?
小格早:然后我把她窗帘烧了。
衡:???
小格早:是她先把我玩具车踩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