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“那您有没有注意过,”赵志峰顿了顿,“清代帝王经被的规制?”
周连一愣。
赵志峰走到展台前,没有触碰经被,只是俯身,指向右下角那行“乾隆御制”四字下方。
绣着几朵细小到几乎难以辨认的莲花纹。
“乾隆朝,帝王丧仪经被的固定纹样是八吉祥、七政宝、五方佛。”赵志峰说,“莲花纹不是主体,只是点缀。”
他的手指移向经被中央,那尊端坐莲台的阿弥陀佛像。
“但这件经被,莲花纹的密度和占比,明显超过了规制。更关键的是……”他指向佛像的莲座,“莲瓣的数量。皇帝御用,莲瓣应为十二品。但这里是九品。”
周连瞳孔骤缩。
他猛地重新俯身,将放大镜对准那尊佛像。
十秒。
三十秒。
一分钟。
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九品莲台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是……妃嫔规制。”
沈万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不可能!”他猛地站起来,“这是我父亲从佳士得拍回来的,拍卖行出具了权威鉴定报告!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乾隆御制!”
“报告没写错。”赵志峰平静地说,“确实是乾隆御制,但不是给皇帝的。”
他看向那件经被,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:
“这是乾隆为他那位早逝的容妃,也就是后世传说的香妃――特制的陪葬品。容妃信奉藏传佛教,乾隆违制,破例在她棺内覆以帝王规格的陀罗尼经被,只是将莲台从十二品改为九品,以示与帝王有别。”
展厅里鸦雀无声。
周连慢慢直起腰,摘下眼镜,用手帕反复擦拭。
他的手指在轻微颤抖。
“容妃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清宫档案确有记载,乾隆五十三年,容妃薨,丧仪逾制……我一直以为指的是棺椁、明器的规格,没想到……”
他看向赵志峰,眼神复杂至极:
“年轻人,这些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故宫博物院2018年出版过《清宫佛堂文物特展图录》,第247页收录了一件故宫藏乾隆御制《无量寿佛唐卡》,背面有乾隆御笔题记,明确提到‘容妃笃信西天,曾以九品莲台陀罗尼经被覆棺,朕不忍违其愿’。”赵志峰顿了顿,“那件唐卡,至今还在故宫珍宝馆陈列。”
他看向周连:“周馆长应该比我更清楚。”
周连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点头:
“是。那件唐卡……我见过。”
他转身,看向那件流光溢彩的经被,声音苍老了许多:
“所以这件东西,是容妃的。不是皇帝的。”
“是。”赵志峰说,“虽是妃嫔规制,但依然是乾隆御制,依然是江宁织造的顶级工艺,存世孤品。价值不菲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和帝王御用的1.5亿,不是一个量级。”
周连闭了闭眼。
“容妃经被,存世唯一,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极高。”他沉声说,“但帝王规制缺失,市场认可度受限。综合评估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2500万到3000万之间。”
轰!
全场炸开了锅。
一亿两千万的帝王经被,转眼变成了三千万的妃嫔遗物。
九千万的落差。
沈万山的脸,从白转青,从青转紫,最后涨成猪肝色。
“你胡说!”他猛地拍案而起,“这是沈家传了四代的宝贝!我爷爷亲手从……亲手收藏的!怎么可能是妃子的东西!”
他几乎说漏了嘴。
苏振国放下茶杯,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没有任何情绪,却让沈万山像被掐住喉咙的鸡,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