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巍峨的轮廓和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,已被层峦叠嶂的西山彻底吞没,仿佛只是昨夜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。然而,身上粗布衣衫被荆棘划破的口子、肩头箭伤愈合时传来的隐隐痒痛、以及腹中难以抑制的空虚感,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苏莞泠――这不是梦。她已踏上了真正的亡命之途,前路是茫茫未知的北境,身后是可能随时追索而至的致命危机。
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,山林间的温度骤降,寒意如同无形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,浸入骨髓。参天古木的枝叶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远处不知名的野兽嚎叫时而响起,更添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荒寂。
苏莞泠紧跟着钟老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,脚下的腐叶和碎石湿滑难行。她的体力早已透支殆尽,全凭一股不愿成为累赘的倔强意志在强撑。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,双腿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。
钟老的状态显然更差。他年事已高,之前密道中的奔逃和十里坡的惊魂已然耗尽了他的大半精力,此刻更是面色灰败,呼吸沉重急促,脚步虚浮踉跄,需要不时倚靠着树干喘息片刻。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依旧锐利,如同经验丰富的老猎犬,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,手中紧握着那根充当拐杖的粗树枝,耳朵捕捉着山林中最细微的异响。
“不能再走了……天彻底黑了,容易迷路,也容易遇上狼群。”钟老喘着粗气,靠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,声音沙哑无力,“得找个背风的地方过夜。”
苏莞泠连忙点头,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两人借着微弱的天光,在附近寻找,最终在一处山崖凹陷处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小小石缝,勉强能遮挡一些风寒。
钟老从随身的破旧行囊(离开密道前老者所赠)中取出火折子,费力地引燃了一些干燥的苔藓和枯枝,生起了一小堆篝火。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,驱散了少许黑暗和寒意,也带来了微弱的安全感。
火光映照下,钟老的脸色愈发难看,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。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身体微微颤抖。
“钟老,您没事吧?”苏莞泠担忧地问道,递过水囊。
钟老摆摆手,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,喘息着道:“老了……不中用了……歇一晚就好。”但他紧蹙的眉头和额角渗出的冷汗,却显示情况并不乐观。
苏莞泠心中不安,却也无能为力。她学着钟老的样子,将仅有的、硬得硌牙的干粮掰开一小块,就着冷水艰难地吞咽下去。胃里有了点东西,寒意似乎驱散了一些,但疲惫如同山一样压下来。
她蜷缩在火堆旁,抱着膝盖,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。离开那座吃人的牢笼还不到一整天,却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。墨统领决绝的背影、刀疤汉的怒吼、老夫人怨毒的眼神、贤妃深不可测的面容、还有那神秘老者的话语……纷乱的画面在脑中交织。
北境,“残剑”,镇北军大营……这些字眼对她而,遥远而陌生,充满了血腥和战乱的想象。她真的能走到那里吗?钟老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?那些追兵会不会已经进了山?
恐惧和迷茫如同夜色中的暗影,悄然蔓延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钟老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“保存体力,活下去,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。山有山的路,水有水的道,只要还活着,总能找到出路。”
苏莞泠抬起头,看向火光映照下老人坚毅而沧桑的侧脸,心中微微一定。是啊,活下去。这是最简单,也最艰难的信念。
夜深了,山林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鸣。寒冷愈发刺骨,苏莞泠裹紧单薄的衣衫,依旧冻得瑟瑟发抖。钟老将外袍脱下来,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。
“我老了,扛冻。你年纪小,别冻坏了。”他的语气不容拒绝。
苏莞泠眼眶一热,没有推辞,只觉得那件带着老人体温和汗味的旧袍,比任何锦被都更加温暖。
后半夜,苏莞泠在极度的疲惫和寒冷中迷迷糊糊地睡去,却又不断被噩梦惊醒。她梦到被无数黑影追赶,梦到掉进无尽的深渊,梦到母亲在黑暗中哭泣……
当她再次被冻醒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篝火早已熄灭,只剩下一堆灰烬。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钟老,心中猛地一沉!
钟老靠坐在石壁上,双目紧闭,脸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败,呼吸微弱而急促,额头滚烫!他发烧了!而且病势来得极其凶猛!
“钟老!钟老!”苏莞泠惊慌地摇晃着他。
钟老艰难地睁开眼,眼神涣散,嘴唇翕动着,发出几乎听不清的声音:“水……冷……”
苏莞泠连忙拿起水囊,却发现水已经所剩无几。她心急如焚,环顾四周,看到石缝顶端有湿漉漉的苔藓和渗出的水珠。她撕下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条,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那些珍贵的水滴,然后一点点润湿钟老干裂的嘴唇。
必须找到水源和草药!否则钟老撑不了多久!
这个认知让苏莞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责任。一直以来,都是钟老在引领她、保护她。现在,轮到她来想办法了!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回忆着幼时在乡下庄子里听老仆妇说过的零星野外知识。水源通常在山谷低洼处,或者沿着动物足迹寻找。至于退烧的草药……她只模糊记得几种常见植物的样子,但根本不敢确定。
不能再等了!
她将钟老尽量安顿好,用枯叶盖在他身上保暖,然后拿起那根粗树枝作为防身和探路之用,深吸一口气,走出了暂时栖身的石缝。
清晨的山林笼罩在薄雾之中,空气清新却冰冷。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。她仔细辨认着方向,尽量向地势较低的地方走去,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,既怕迷路,更怕遇到野兽或……追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