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,偏殿。
空气凝固如铁,弥漫着药味、血腥气,以及一种无声的、令人窒息的监视感。苏予泽靠坐在临时安置的软榻上,脸色依旧苍白,唇上毫无血色,但那双眼睛却幽深如寒潭,映着窗外透进来的、逐渐西斜的天光,也映着殿内四个如同木雕泥塑般分立四角、纹丝不动的黑衣身影。
影卫。皇帝果然动用了这张最阴私的底牌。这四人呼吸绵长,气息内敛,站在那里却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,若非亲眼所见,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。他们是监视,是威慑,更是随时可以取他性命的利刃。
苏予泽能感觉到肋下伤口传来的、被强行压抑的阵阵钝痛,体内残存的寒毒也因这凝重的气氛和持续的紧绷而隐隐躁动。他服下了薛神医留下的、最后一颗能暂时压制伤势和毒性的药丸,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但身体的虚弱是实实在在的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感。
殿外,隐约传来甲胄摩擦和整齐的脚步声,那是禁军增加的岗哨。他被彻底隔绝在这方寸之地,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断绝。不知道朝堂上的风波后续如何,不知道父亲和那些清流官员的处境,更不知道……泠儿那边怎么样了。
皇帝将他“保护”在这里,既是人质,也是在争取时间。争取时间让影卫去清除“证据”,去对付可能藏匿在外面的泠儿和其他人。苏予泽的心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不安和焦虑。但他知道,此刻任何焦躁、任何异动,都可能成为皇帝立刻下杀手的借口。他必须忍耐,必须等待,也必须……寻找机会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,看似在休息,实则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耳力上,捕捉着殿内殿外最细微的声音。影卫的呼吸节奏、殿外禁军换岗的低语、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似乎是皇城方向的喧哗……他像一头受伤的猎豹,在绝境中,用尽所有感官,寻找着一线生机。
时间,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,缓慢流逝。
京郊,皇庄。
厮杀声、怒吼声、兵刃撞击声、惨叫声,混杂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将往日宁静的皇庄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。
庄门在禁军沉重的撞木和如雨的箭矢下,只支撑了不到一刻钟便轰然碎裂。护卫队长陈勇带着幸存的数十名护卫,依托庄内的房屋、回廊、假山,与涌入的禁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。他们人数处于绝对劣势,但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拼死一搏的勇气,竟也暂时拖住了禁军推进的脚步。
然而,实力的差距是悬殊的。禁军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,结成战阵稳步推进。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,浸透了枯萎的草木。陈勇浑身浴血,左臂被砍了一刀,深可见骨,却仍挥舞着战刀,状若疯虎,挡在通往内院的主道上。
“弟兄们!守住!为小姐和主子争取时间!”他嘶声怒吼,一刀劈翻一名冲上来的禁军,却被侧面刺来的长枪穿透了肩胛,踉跄后退。
“队长!”两名护卫目眦欲裂,拼死上前将他拖到假山后。
“走……走密道……通知小姐……快走……”陈勇口吐血沫,气息奄奄,却仍死死抓住一名护卫的手。
就在这时,禁军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只见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庄墙外掠入,速度奇快,目标明确,直扑庄内几处关键建筑和可能藏匿密道入口的地方。正是“影七”和他带来的影卫精锐!他们在初步搜索密室无果后,决定扩大范围,进行地毯式清查,同时配合禁军清剿残敌。
影卫的加入,成了压垮护卫们的最后一根稻草。这些来去如风、出手狠辣的顶尖杀手,根本不是普通护卫能够抵挡的。惨叫声更加密集,抵抗迅速被瓦解。
“影七”如同鹰隼般掠过战场,目光冰冷地扫过遍地尸骸和燃烧的建筑,最终落在了主院那栋尚未起火的二层小楼上。根据庄内俘虏的零星口供和建筑布局判断,那里最可能是庄主(逍遥王或苏予泽)日常起居和处理事务的地方,也可能有密室或重要线索。
他身形一晃,已鬼魅般出现在小楼门前,两名试图阻拦的护卫尚未看清他的动作,便已捂着咽喉倒地。他推门而入,目光如电,迅速扫视室内。陈设雅致,书案整齐,不像是匆忙撤离的样子。“影七”走到书案后,手指在墙壁、地板、多宝阁上细细敲打、摸索,寻找机关。
突然,他耳朵微微一动,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细微的、从地下传来的声音。是水流?还是……脚步声?
他眼中寒光一闪,退后两步,运足内力,猛地一脚踏在书案旁一块略显松动的地砖上!
“咔嚓――轰隆!”
地砖碎裂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、向下的洞口,隐约有阶梯延伸。果然有密道!
“影七”没有丝毫犹豫,纵身跃下。身后两名影卫紧随而入。密道内狭窄潮湿,空气混浊,但依稀能看到前方有微弱的光亮和……模糊的、正在远去的脚步声!
“追!”影七低喝,身形如电,在黑暗中急速穿行。他能感觉到,前面那个逃亡者速度并不快,而且似乎对密道并不完全熟悉,时有迟疑。是那个苏家小姐?她果然还藏在庄内!
密道似乎不止一条岔路,蜿蜒向下,如同迷宫。但“影七”凭借超凡的感知和对痕迹的敏锐捕捉,死死咬住了前方那个仓皇的身影。
苏莞泠在黑暗中拼命奔跑,肺部火辣辣地疼,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。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、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脚步声和衣袂破风声。影卫追来了!而且不止一个!这条密道比她想象的要长,要复杂,她根本不知道出口在哪里,只能凭直觉选择岔路,但显然没能甩掉追兵。
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一点点淹没她。她握紧了手中的短匕,怀中的油纸包和残印硌得生疼。难道……真的要到此为止了吗?不!她不能死在这里!予泽哥哥还在等着她,父亲还在宫中,明月还在北戎……她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!
前方似乎到了尽头,是一面坚实的石壁。死路?苏莞泠的心瞬间沉到谷底。她扑到石壁前,疯狂地摸索着,希望能找到机关。石壁冰冷粗糙,没有任何异常。
身后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,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笼罩了她。
“跑得倒快。”一个嘶哑阴冷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,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苏莞泠猛地转身,背靠石壁,短匕横在胸前,虽然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,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黑暗中缓缓浮现的三道黑影,尤其是为首那个瘦高如竹竿的身影。“影七”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,说出其他同党和证据藏匿之处,或许,能给你个痛快。”“影七”一步步逼近,声音没有任何感情。
苏莞泠咬紧牙关,一不发,只是将短匕握得更紧。她知道,交出东西是死,不交也是死。既然横竖是死,那也不能让他们好过!她猛地将怀中一个东西(其实是提前准备的、无用的杂物包裹)向旁边岔道用力一扔,同时自己向反方向、石壁侧面的阴影处扑去,试图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“影七”冷笑,身形未动,只是挥了挥手,一道乌光闪电般射出,精准地打飞了那个包裹。同时,他身旁一名影卫已如鬼魅般出现在苏莞泠扑向的位置,五指如钩,抓向她的肩膀!
眼看就要被擒,苏莞泠甚至能闻到对方手上浓重的血腥气。她绝望地闭上眼睛,准备将短匕刺向自己的心口――绝不能被生擒,成为威胁予泽哥哥和父亲的筹码!
千钧一发之际!
“咻――噗!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响起!那名抓向苏莞泠的影卫动作骤然僵住,眉心处,一点猩红迅速扩大,他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,缓缓向后倒下。一枚细如牛毛、泛着幽蓝光泽的钢针,正钉在他的眉心!
“谁?!”影七和另一名影卫骤然转身,厉声喝道,全身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态!这暗器来得太快、太刁钻、太隐蔽,连他们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发射者的位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