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道另一端的黑暗中,缓缓走出一个人。他穿着一身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夜行衣,脸上戴着半截青铜面具,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、却隐含锐光的眼睛。他身形挺拔,步伐沉稳,手中似乎并无兵器,但那股隐隐散发出的、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锐气势,却让两名顶尖影卫都感到了一丝寒意。
是墨染!他竟然在这个最不可能、也最危急的时刻,出现在了这里!而且,看他的样子,虽然身上带着伤,气息也有些紊乱,但眼神清明,战意凛然,显然并未遭受重创或控制。
“墨染!”苏莞泠惊喜交加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墨染对她微微点了点头,目光却始终锁定在“影七”身上。“小姐,退后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稳定。
“你竟然还活着?”影七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,更多的是冰冷的杀意,“狼跳涧的埋伏,竟然没留下你?也好,省得我们再去找。今日,便将你们主仆,一并解决了!”
话音未落,他和另一名影卫已如同两道黑色闪电,一左一右,扑向墨染!攻势凌厉狠辣,直取要害,显然是要速战速决!
墨染眼神一凝,不退反进,身形如同鬼魅般晃动,竟在间不容发之际,从两道攻击的缝隙中穿了过去,同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把尺许长的短刃,寒光一闪,反手抹向左侧影卫的咽喉!动作之快,角度之刁,竟比以速度见长的影卫还要胜上半分!
那影卫大惊,慌忙后仰闪避,短刃擦着他的脖颈划过,带起一串血珠。而墨染已借力转身,一脚踢向右侧“影七”的肋下!
“砰砰砰!”狭窄的密道中,瞬间爆发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近身搏杀!三道黑影以快打快,以狠斗狠,兵刃撞击声、拳脚交加声、衣袂破风声不绝于耳。墨染竟以一对二,丝毫不落下风,甚至隐隐占据主动!他的招式狠辣简洁,没有任何花哨,每一击都直奔对方要害,带着一种以命搏命的惨烈气势,竟将两名擅长刺杀的影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。
苏莞泠紧紧靠在石壁上,屏住呼吸,看着这场发生在咫尺之间的巅峰对决,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。她能看出,墨染的武功似乎比之前精进了不少,而且……打法更加决绝,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。他身上的伤显然不轻,动作间时有凝滞,但他完全不顾自身,只攻不守,竟将两名影卫死死缠住。
“噗!”墨染的短刃再次划过一名影卫的手臂,带起一蓬血花,但同时,他也被“影七”一掌印在肩头,闷哼一声,嘴角渗出血丝,却半步未退,反手一刀逼退另一人。
“你疯了?!”影七又惊又怒,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。对方明明伤势不轻,却像个不知疼痛、不知恐惧的杀戮机器。
墨染抹去嘴角血迹,面具下的眼睛冰冷如铁:“狼跳涧的血债,今日,先收点利息。”他话音未落,再次合身扑上,短刃化作一片死亡的寒光,将两人笼罩其中。
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。鲜血不断飞溅,染红了密道的墙壁和地面。苏莞泠看得心惊肉跳,她知道,墨染是在用命为她争取时间!她不能留在这里成为拖累!必须想办法离开!
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身后那面看似绝路的石壁,心中电转。苏予泽说过,这是最后的逃生之路,出口极其隐秘……难道,机关不在墙上,而在……地下?或者,需要特定的方式触发?
她蹲下身,不顾肮脏,用手仔细摸索着石壁与地面交接的缝隙。突然,她的指尖触碰到一块略微松动、且温度似乎比其他地方稍低的砖石。她心中一动,用力按了下去!
“咔哒……”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,石壁底部,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、向下的狭窄洞口!一股带着泥土腥味和微微水汽的冷风,从洞中吹出。
是出路!
“墨染!这边!”苏莞泠惊喜地低呼。
墨染闻声,猛地虚晃一招,逼退两人,身形如电,瞬间退到苏莞泠身边,看了一眼那个洞口,毫不犹豫道:“小姐,你先走!我断后!”
“一起走!”苏莞泠急道。
“快走!”墨染厉声道,将她推向洞口,自己则横刀转身,再次挡在追兵之前。
苏莞泠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,她一咬牙,俯身钻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。洞口内部似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、人工开凿的狭窄甬道,深不见底。
就在她身体刚进去一半时,身后传来“影七”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更加激烈的打斗声,以及墨染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“墨染!”苏莞泠心头一紧,回头望去,只见甬道口光线昏暗,只能看到模糊晃动的黑影和飞溅的血光。她不知道墨染怎么样了,但她知道,自己必须活下去,才能不辜负他的牺牲。
她含着泪,奋力向甬道深处爬去。黑暗,再次将她吞没。身后激烈的打斗声和怒喝声,随着她的深入,渐渐变得遥远、模糊……
而地面上,皇庄的战斗已接近尾声。抵抗基本被肃清,禁军和影卫正在逐屋搜查幸存者和线索。庄内大部分建筑燃起大火,浓烟滚滚,直冲云霄,在黄昏的天空下,显得格外惨烈和刺目。
距离皇庄数里外的一处高坡上,数骑人马静静伫立。为首一人,披着暗青色斗篷,风帽罩脸,看不清面容,但身形挺拔,气度不凡。他默默望着皇庄方向升起的浓烟和火光,握着缰绳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王爷,禁军和影卫动手了,我们……”身旁一名侍卫低声道。
被称作“王爷”的人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按计划行事。让我们的人,把‘该送’的消息,送到‘该去’的地方。另外,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,“让我们潜伏在禁军和五城兵马司里的人,准备好。京城……要乱了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,调转马头,沉声道:“回城。”
数骑悄无声息地离开高坡,没入苍茫的暮色之中。而京城的方向,黄昏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,如同凝固的血。
皇宫,偏殿。
苏予泽忽然睁开了眼睛,目光锐利地投向窗外。他听到了,远处,似乎隐隐传来……骚动的声音?像是从皇城外围,甚至更远的……京郊方向?
几乎同时,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:“陛下有旨,宣苏予泽即刻前往御书房见驾!”
来了。皇帝的决断,或者说,下一步的棋,要落子了。
苏予泽缓缓站起身,肋下的伤口因这个动作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体内的寒意也蠢蠢欲动。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,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他看了一眼依旧如同影子般立在四角的影卫,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然后,他挺直脊梁,一步步,走向那扇被缓缓打开的、通往未知与凶险的殿门。
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,还是刀山火海,他都必须去。
因为,他的泠儿,他的同袍,他的血仇,他珍视的一切……都在那片血色的黄昏之下,等待着一个结果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