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的钟声,沉重而缓慢地敲响,回荡在空旷威严的皇城上空,也仿佛敲在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朝争的臣子心头。金色的阳光洒在光洁如镜的御阶和巍峨的殿宇上,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、无形的硝烟与寒意。
苏予泽在苏相的搀扶下,一步步走出宣政殿。阳光有些刺眼,让他本就苍白的脸更显透明。肋下的伤口在麻木过后,重新泛起尖锐的、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的剧痛,体内残存的寒意也因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情绪激荡而蠢蠢欲动。但他脊梁挺得笔直,目不斜视,任由无数道或惊异、或探究、或畏惧、或隐含敌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知道,从今日起,“萧予泽”这个名字,将不再仅仅是一个背负血仇的幽灵,而是正式站在了朝堂与天下人面前。他赢了这一局,为萧家和楚家撕开了一道希望的口子,但与此同时,他也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最危险的境地。皇帝那最后的目光,他永生难忘。
苏相的手沉稳有力,传递着无声的支持,但眉头却始终未曾舒展。他知道,事情绝不会如此轻易结束。皇帝是妥协了,但这妥协之中,藏着多少不甘与杀机?对苏予泽“功过相抵”、“回府养伤”、“不得离京”的处置,看似宽宥,实则是将一枚最不稳定的棋子,放在了一个看似安全、实则随时可以掌控和摧毁的位置。而那句“无朕旨意,不得离京”,更是无形的枷锁。
“先回府。”苏相低声道,声音带着疲惫,“你需要立刻让薛神医看看。其他的事,稍后再说。”
苏予泽点了点头,没有多。他现在最想知道的,是泠儿的安危。皇庄被围,大火冲天,影卫潜入……她怎么样了?墨染呢?派去接应的人,有消息了吗?
父子二人刚走下御阶,还未登上相府的马车,一名身着紫色宦官服色、面容白净却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便带着数名小太监快步走了过来,挡在了前面。
“苏相,萧公子,请留步。”中年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,声音尖细,“咱家奉陛下口谕,传萧公子……哦不,是苏公子,陛下说了,在萧家旧案未曾正式审定、宗谱未曾更改之前,您还是苏相府的公子。”他特意强调了“苏公子”三个字,带着某种敲打的意味。
“高公公有何指教?”苏相面色平静地问。来人正是内侍省有头有脸的人物,皇帝的心腹之一。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高公公扯了扯嘴角,“陛下体恤苏公子今日朝堂辛劳,又重伤未愈,特命太医院院正携最好的伤药,随咱家一同前往相府,为苏公子诊治。陛下说了,苏公子乃国之功臣,又身负冤情,务必悉心照料,不得有误。另外……”他目光扫过苏予泽苍白的脸,“陛下担心公子伤势沉重,府中护卫或不周全,特调拨一队殿前司精锐,暂驻相府外围,‘保护’公子安全,以免再有宵小惊扰。陛下隆恩,公子可要仔细将养,莫要辜负了圣意才是。”
派太医“诊治”是假,监视是真。调拨禁军“保护”是假,软禁封锁是真。这哪里是隆恩,分明是画地为牢,将苏予泽牢牢看管在相府之内,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,同时也有就近监视、随时掌控之意。
苏予泽心中冷笑,面上却无波澜,甚至微微躬身: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有劳高公公和院正大人。”
“公子客气了。”高公公眯了眯眼,似乎对苏予泽的顺从有些意外,随即侧身让开,“马车已备好,苏相,苏公子,请吧。院正和禁军的人,随后就到。”
相府的马车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,缓缓驶离皇城。车内,苏相与苏予泽相对无,气氛沉重。他们都明白,真正的较量,从现在才开始。皇帝的妥协是被迫的,他的反击也绝不会仅仅停留在“保护”和“监视”上。
果然,马车还未抵达相府,关于早朝的后续旨意和处理细节,便如同长了翅膀般,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遍了京城,并在传播中不断发酵、变形,被赋予各种解读。
皇帝在御书房吐血、被迫下旨彻查两桩血案的消息,让无数人为之振奋、唏嘘。周永昌、郑铎、吴江等七名高官被革职下狱、家产抄没的消息,更是引得朝野震动,百姓拍手称快。安国公府走水、李茂“自尽”留书的消息,则笼罩上了一层神秘而惊悚的色彩,引发了无数猜测。
然而,更精于权术和消息分析的人,则从皇帝后续的一系列安排中,嗅到了不同的味道。
旨意虽然下了,但主审官员的人选,皇帝却并未当场指定,只说了“三法司会同宗人府”,这便留下了极大的操作空间。三法司(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)中,刑部尚书是皇帝的人,大理寺卿态度暧昧,都察院左都御史则是相对清正但势单力薄。宗人府更是一直由皇室宗亲把持,与皇帝关系密切。这样的组合,能否真正做到“彻查到底,无论涉及何人”?
对周永昌等人的处置虽然严厉,但并未提及他们的家族姻亲、门生故旧,也未深究其背后可能存在的、更大的保护伞和利益网络。这更像是断尾求生,弃车保帅。
对萧予泽的安排,更是充满了帝王心术。表面宽宥,实则软禁监视。既安抚了部分民心(看,朕没有处置揭发者),又将最大的威胁和变数控在了掌中。那句“功过相抵,暂不赏不罚”,更是将苏予泽的功劳轻轻抹去,只强调其“过”,为日后可能的清算埋下了伏笔。
而对楚家,旨意中只提“一并彻查”,却并未提及如何安置楚家尚在流放中的男丁和没入官籍的女眷,也未对楚皓d的处境做出任何明确表态,只说了“边军翘首以盼公道”,将皮球踢给了未来的“审理结果”。至于北境,接受大王子的“诚意”、确保明月公主平安归来,看似解决了问题,实则将与大王子交易、可能涉及的一些敏感信息(如账目来源)的处置权,也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。
这一切,都显示皇帝虽然被迫退让,却并未真正认输,而是在退让中极力维持着平衡,掌控着节奏,并埋下了无数后手。他抛弃了周永昌这几枚已经暴露、可能反噬的“弃子”,保住了更核心的利益和权威,同时将苏予泽这个最大的“麻烦”控制起来,将审理进程握在手中,将楚家和北境问题悬置。
冷酷,算计,精准。这便是帝王的无情,也是他维护皇权的手段。
相府,苏予泽居住的“静轩”小院。
气氛比皇宫更加压抑。太医院院正带着两名太医,仔仔细细、里里外外为苏予泽检查了伤势,重新敷药包扎,又开了方子,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,但那份恭敬之下,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记录。苏予泽肋下的箭伤、体内的寒毒、损耗的元气,都被一一记录在案。
院正等人刚离开,一队五十人的殿前司禁军便开进了相府,名义上协助相府护卫,实则迅速接管了“静轩”外围的所有通道和制高点,明岗暗哨,布置得水泄不通。带队校尉面无表情地向苏相和苏予泽行礼后,便严格执行命令,许进不许出,所有进出“静轩”的人员物品,皆需详细盘查记录。
相府,瞬间变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。而苏予泽,便是这囚笼中最显眼的那只鸟。
薛神医和菱歌带着苏予泽,早已通过密道安全转移到了“鹰巢”,暂时无法联系。墨染生死未卜。与外界的联络被极大限制。苏予泽靠在床榻上,看着窗外影影绰绰的禁军身影,听着他们规律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,心中一片冰寒的平静。
他早已料到会如此。甚至,这比他预想的某些更坏的结果(比如直接被下狱)还要好上一些。至少,他还在相府,父亲还在朝中,他们还有周旋的余地。而皇帝将他放在明处“养伤”,也意味着短期内不会对他下杀手――至少不会明着来。
“父亲,”他看向一直守在房中、面色凝重的苏相,“陛下此举,意在困我、观我、亦在钓我。他想知道,我手中是否还有更多、更致命的证据,也想看看,还有哪些人会跳出来与我联系。这段时间,相府内外,必是眼线密布,我们需格外小心。”
苏相点头,眼中满是痛惜和担忧:“为父明白。你且安心养伤,外面的事,有为父在。陛下既然下旨要查,为父便联合王焕等人,盯紧三法司和宗人府,务必推动案件审理向着有利的方向发展。楚家那边,为父也会设法疏通,至少让流放途中的人少受些苦楚。北境和明月公主之事……暂时急不得,需从长计议。”
“有劳父亲。”苏予泽低声道,顿了顿,“泠儿她……”
“尚无确切消息。”苏相眉头紧锁,“但皇庄大火后,有零散消息称,曾有人看到疑似泠儿的身影在京西山林附近出现,后被不明身份的人接走。为父已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暗中渠道去打探,逍遥王那边应该也有动作。泠儿聪慧,又有墨染……或许舍命相护,吉人自有天相,你莫要过于忧心,先养好身子要紧。”
苏予泽闭了闭眼,将翻涌的担忧强行压下。他知道,此刻自己不能乱。他必须尽快恢复,必须保持清醒,应对接下来更复杂的局面。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,随即是守门禁军盘问的声音。片刻后,菱歌的声音隐隐传来,似乎在与守卫交涉。
苏予泽和苏相对视一眼,菱歌回来了?那是不是意味着……
果然,不多时,一身风尘仆仆、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喜色的菱歌,在一个嬷嬷的陪伴下,提着食盒,通过了层层盘查,走了进来。她看到苏予泽,眼圈立刻红了,连忙放下食盒行礼:“少爷!老爷!奴婢回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