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,为前镇北侯萧远山及萧家一百三十二口冤魂,彻底平反昭雪!恢复萧远山镇北侯爵位,追赠太子太保,谥号‘忠勇’,以王侯礼制,于西山择吉地重修陵寝,朝廷主持公祭!”
“二,萧家遗孤萧予泽,忍辱负重,不忘家仇,历经艰险,寻得证据,于朝堂之上揭露积弊,为萧家、亦为楚家伸张冤屈,其志可嘉,其行可悯!着恢复其萧姓,录入宗谱,承袭镇北侯爵位,加封光禄大夫,赐丹书铁券,享双侯俸禄!另赏黄金千两,明珠十斛,蜀锦百匹,以彰其功,慰其苦心!”
“三,着有司继续追查萧家旧案真凶及余党,凡有线索,一查到底,务必使元凶伏法,以告慰萧家满门在天之灵!”
“四,朕感念忠良后继有人,特赐婚于镇北侯萧予泽与苏相之女苏莞泠。苏氏女聪慧娴雅,与萧侯患难与共,情深义重,堪为良配。着钦天监择吉日,礼部操办,朕将亲自主婚,以示恩宠!”
一连串的旨意,如同惊雷,炸响在“静轩”小院,也必将很快传遍整个京城!
萧家,也平反了!虽然旨意中用了“真相虽未全明”、“推断”等字眼,为皇帝和可能涉及的最高层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,但“彻底平反昭雪”、“追赠太子太保”、“谥号忠勇”、“以王侯礼制公祭”……这些待遇,已是极高的荣耀和肯定!这意味着萧家不再是罪臣,而是蒙冤的忠烈,将享受国之祭祀,青史留名!
而苏予泽,不,现在是萧予泽,不仅恢复了身份,承袭了爵位,还加封了虚衔,赏赐厚重,更获得了象征着免死特权的丹书铁券!这是何等的恩宠与荣耀!更令人震惊的是,皇帝竟然当场赐婚!将他与苏莞泠的婚事,提到了御赐的高度,还要亲自主婚!这几乎是将萧家和苏家,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,同时也是一种极致的笼络和……捆绑。
苏相早已老泪纵横,以头触地,声音哽咽:“老臣……代萧兄,谢陛下隆恩!陛下圣明!”
萧予泽亦缓缓叩首,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,心中却是波涛汹涌,五味杂陈。等了十二年,盼了十二年,忍了十二年,今日,萧家终于不再是需要隐藏的耻辱和仇恨,而是可以光明正大祭奠的忠烈。父亲、母亲、萧家一百三十二口亲人……你们听到了吗?朝廷,终于还了萧家一个公道!虽然这公道来得如此之晚,如此不易,且依旧蒙着一层权力的薄纱。
那丹书铁券,那御赐婚姻,那无上恩宠……是奖赏,是安抚,又何尝不是一道更华丽、更沉重的枷锁?皇帝用极大的荣耀,将他牢牢绑在了朝廷的战车上,也将他与苏家、与这桩婚事,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。未来,他若再有异动,便是辜负圣恩,忘恩负义。
“萧侯,接旨吧。”内侍将圣旨卷起,恭敬地递到萧予泽面前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“陛下对侯爷,可是寄予厚望啊。侯爷与苏小姐的婚事,更是天作之合,陛下已命钦天监在三日内选定最近吉日,礼部即刻开始筹备。侯爷您如今身份不同,这‘静轩’怕是有些简朴了,陛下已赐下原安国公府宅邸,着工部即日修缮,作为您的新侯府。至于这相府的守卫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外围的禁军,笑道:“陛下说了,萧侯既已正名,安危自有朝廷牵挂,这些护卫,今日便可撤去了。”
软禁,解除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更显赫的身份,更隆重的婚礼,更华丽的府邸,以及……无处不在的、来自帝王和天下人的目光。
萧予泽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,指尖能感受到明黄绸缎的细腻与冰凉。他抬起头,望向皇城的方向,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,看到了御座上那位帝王深沉难测的眼睛。
“臣,萧予泽,叩谢陛下天恩。陛下万岁,万岁,万万岁。”
声音平静,无悲无喜。
旨意宣读完,内侍们留下赏赐的单子和礼部、工部的官员接洽事宜,便告辞回宫复命。相府外围的禁军果然开始有序撤离,那令人窒息的监视感,似乎随着圣旨的到来,一下子消散了许多。
苏相挥退旁人,与萧予泽回到室内,关上房门。激动过后,两人脸上并无太多喜色,反而更加凝重。
“陛下这是……将你我,架在火上烤啊。”苏相叹息,“萧家平反,楚家昭雪,自是好事。但这恩宠太盛,赐婚太急,只怕……福祸难料。”
“父亲明鉴。”萧予泽看着手中圣旨,“陛下这是以极大的荣耀,堵住天下人之口,安抚边军之心,同时也将我牢牢束缚。丹书铁券,御赐婚姻,侯府宅邸……每一样都是恩典,每一样也都是束缚。从此以后,我萧予泽若再对旧案穷追不舍,或对陛下稍有异议,便是恃宠而骄,忘恩负义。陛下……好手段。”
“那你与泠儿的婚事……”
“既然陛下赐婚,那便办。”萧予泽目光微凝,“而且,要办得风风光光,全城皆知。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看到,陛下对萧家、对苏家的‘恩宠’。至于这恩宠背后是什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父亲,楚家虽然平反,但皓d回京,未必太平。萧家旧案,陛下旨意中说‘继续追查’,但主审之人、追查力度,仍握在陛下手中。我们……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候。”
苏相点头:“为父明白。陛下今日能给你如此殊荣,来日……亦能轻易收回。眼下,我们需步步为营。你与泠儿的婚事,为父会亲自操持,务必周全。泠儿那边,为父会设法让她‘病愈回府’。你如今身份已明,行动相对自由,但更需谨慎,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你。”
父子二人正低声商议,院外忽然传来菱歌惊喜中带着哭腔的呼喊:“少爷!老爷!小姐……小姐回来了!轿子已到二门了!”
苏莞泠回来了?在圣旨下达、软禁解除的几乎同一时刻?
萧予泽心中一震,与苏相对视一眼,立刻起身向外走去。
相府二门处,一顶青布小轿静静停着。轿帘掀开,一身淡雅衣裙、身形比月前清减了些、脸色却已恢复红润的苏莞泠,在丫鬟的搀扶下,缓缓走了出来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迎上来的仆役,径直望向疾步走来的萧予泽。
四目相对,千万语,尽在不中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久别重逢的欣喜,有得知昭雪的激动,更有对前路未卜的深深担忧。
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如今已是大胤朝最年轻的镇北侯、身负御赐荣耀也背负着更深重担的男人,缓缓地,极轻地,绽开了一个笑容。笑容中有泪光闪烁,却无比明亮坚定。
萧予泽快步上前,在距离她几步之遥处停下。周围是纷纷跪地恭喜的仆役,是闻讯赶来的苏府亲眷,是无数道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。
他看着她,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为一句低沉而清晰的:“泠儿,我回来了。”以萧予泽的身份,回来了。
苏莞泠用力点头,泪水终于滑落,声音哽咽却带着笑:“予泽哥哥,恭喜你……不,恭喜侯爷,沉冤得雪。”
萧予泽深深地看着她,向前一步,无视周遭目光,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,低声道:“也恭喜你,我的……未婚妻。”
圣旨已下,赐婚已成。他们的命运,从此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,荣辱与共,祸福同担。前方是御赐的盛大婚礼,是世人的艳羡与瞩目,也是更汹涌的暗流,更叵测的帝王心术。
而在高高的宫墙之内,刚刚颁下厚赏圣旨的拓跋z,正独自立于观星台上,俯瞰着沐浴在正午阳光下的繁华京城。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,眼神幽深难测。
“忠勇侯……光禄大夫……丹书铁券……御赐婚姻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萧予泽,朕给了你所能给的一切荣耀。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,也不要……逼朕亲手,再将这一切收回。”
“毕竟,朕的耐心,也是有限的。”
“而游戏,”他松开手,任由那枚玉佩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阴影中,“才刚刚开始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