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透过“静轩”小院窗棂上精致的雕花,在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。苏予泽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,手中握着一卷书,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,而是望向窗外那方被高墙和禁军身影切割成块的、有限的天空。
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决,已过去月余。
这一个月,京城表面风平浪静,暗地里却激流汹涌。三法司会同宗人府对萧家、楚家两桩旧案的“彻查”,在各方或明或暗的角力下,艰难而缓慢地推进。周永昌、郑铎、吴江等人被打入天牢,由皇帝亲信、刑部尚书主审,大理寺和都察院旁听监督。审讯过程对外严格保密,但零星传出的消息显示,周、郑等人在铁证和可能的“特殊手段”下,对所犯贪墨军饷、构陷楚家等罪行供认不讳,签字画押。然而,一旦审讯触及“碧鳞砂”来源、与安国公李炳的关联、乃至更高层的指使时,便屡屡受阻,证人“突发急病”、证物“意外损毁”之事时有发生。至于萧家旧案,更是进展缓慢,李茂的“遗书”被反复查验笔迹真伪,当年可能知情的宫人、旧吏要么“早已亡故”,要么“记忆模糊”,调查陷入僵局。
皇帝虽然下旨彻查,但显然并未真正放手。他通过掌控主审官员、影响审讯进程、控制信息流出,牢牢把握着“彻查”的节奏和底线。可以牺牲周永昌这几个弃子,但更深的秘密,必须被掩盖。
苏予泽对此心知肚明,却并不急躁。他知道,皇帝需要时间消化失败,也需要用“调查”来安抚军心和部分民意。而他,同样需要时间。肋下的伤口在薛神医(通过菱歌秘密带入相府的药)的调理下,已开始结痂愈合,但内里脏腑的损伤和“碧鳞砂”寒毒的残余,仍需时日慢慢温养拔除。更重要的,他需要利用这看似被软禁、实则相对“安全”的时期,梳理思绪,暗中布局。
相府外围的禁军监视从未松懈,但苏相多年经营,府内并非铁板一块。通过极隐秘的渠道和伪装,一些关键信息仍能传递进来。他知道,父亲联合王焕等清流,在朝中不断施压,要求审讯公开、证据公示。逍遥王拓跋染虽被“思过”,但其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并未停止活动,持续搜集和散播对周永昌等人不利的消息,保持舆论热度。北境的楚皓d在得知京城变故后,保持了惊人的克制,并未如某些人期望的那样“激动冒进”,反而更加稳固防线,并暗中继续收集当年冤案的边军证据,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送回。
而最让他牵挂的苏莞泠,在逍遥王一处极为隐秘的别业中,已逐渐从惊吓和风寒中恢复。据菱歌偶尔能传递进来的只片语,她身体无大碍,但精神始终紧绷,时刻关注着京城动向,并通过逍遥王的渠道,继续分析整理手头所有的证据线索,寻找可能被忽略的细节。她没有再试图联系他,只是让菱歌传回一句“安心,勿念,珍重”,但他能想象出她那双清亮眸中深藏的担忧与坚韧。
一切都在表面平静下,按照各自的轨迹运行,积蓄着力量,等待着下一个爆发的契机。
今日,似乎便是契机来临之日。
天色刚亮,苏相便罕见地早早更衣,准备上朝。临行前,他特意来到“静轩”,屏退旁人,对苏予泽低语:“今日大朝,三法司应有初步结论呈报。陛下近日……似乎有意松动。为父昨日被陛下召见,语间提及楚家旧部在边疆的‘稳定’之功,以及……安国公府那把‘不明之火’的影响。你且安心等待,无论结果如何,切记,沉住气。”
苏予泽心中微动,点头应下。皇帝提及楚家旧部和安国公府火灾的影响?这是暗示妥协,还是新的试探?
苏相离去后,苏予泽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倚窗的姿势。手中的书卷许久未翻一页。他能感觉到,今日相府外围的禁军巡逻似乎比往日更加频繁,气氛隐隐有些不同。连奉命每日来“请脉”的太医院院正,今日也来得比平时更早,诊脉时眼神闪烁,欲又止。
“院正大人,可是陛下有新的旨意?”苏予泽放下书卷,直接问道。
院正手一抖,连忙躬身:“公子说笑了,下官只是奉旨为公子调理身体。今日脉象……比前几日又平稳了些,只是元气亏虚,还需静养,万不可劳神动气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今日朝堂之上,或有喧嚣,公子身处府中,或可……闭门静听。”
闭门静听?苏予泽目光一闪,不再多问。院正匆匆离去。
日头渐高,已近午时。相府内外一片寂静,唯有夏末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,更添几分焦灼。
突然,一阵由远及近的、沉闷而整齐的钟声,自皇城方向传来!
不是寻常的报时钟,而是……登闻鼓?不,是比登闻鼓更庄严、更沉重的――景阳钟!此钟非祭祀、庆典、或极度重大国事不宜轻动!上一次敲响,还是先帝驾崩、新皇登基之时!
苏予泽霍然起身,走到窗边,侧耳倾听。钟声一共九响,沉重悠远,震动着整个京城的空气。相府内外,隐约传来仆役们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。
紧接着,皇城方向似乎传来了隐约的、如同潮水般的喧哗声,虽然隔得极远,听不真切,但那声势,绝非寻常。
来了。苏予泽的心,缓缓提了起来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相府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,守门的禁军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,一阵轻微的骚动后,并未阻拦。很快,苏相的身影出现在“静轩”院门,他未曾更衣,依旧穿着朝服,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,向来沉稳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喻的、混杂着激动、悲怆与释然的复杂神情。身后跟着的,除了常随,竟还有数名捧着明黄卷轴、神色肃穆的宫中内侍!
“父亲?”苏予泽迎上前。
苏相摆摆手,深吸一口气,对那几名内侍道:“公公,请宣旨吧。”
为首一名年长内侍展开手中最上方那道明黄卷轴,清了清嗓子,声音庄重而清晰:
“陛下有旨,苏相接旨――”
苏相撩袍跪倒,苏予泽亦随之跪下,院中仆役、乃至外围的禁军,凡闻声者,皆屏息垂首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自朕御极以来,夙夜兢兢,唯恐有负先帝之托、天下所望。然奸邪蔽日,忠良蒙尘,实乃朕之失察,深用疚怀。今三法司、宗人府会审已毕,查吏部尚书周永昌、兵部侍郎郑铎、户部侍郎吴江等七人,结党营私,贪墨北境军饷,数额巨大;构陷忠良,罗织罪名,致使楚国公楚怀远满门蒙冤,流离失所,其罪滔天,证据确凿,依律当诛!着即日押赴刑场,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!其家产尽数抄没,亲族流放三千里,遇赦不赦!”
内侍声音顿了顿,继续宣读:
“楚国公楚怀远,世代忠良,为国戍边,功在社稷。其子楚皓d,少年从军,屡立战功。周永昌等人为排除异己,构陷通敌,致使楚家满门忠烈,几近覆灭,朕闻之痛心疾首!今真相大白,着即日起,为楚家平反昭雪,恢复楚怀远楚国公爵位,以国公礼重新安葬,追谥‘忠武’。楚皓d官复原职,加封靖北将军,赐金帛,令其即刻回京述职领赏。楚家流放亲眷,即刻赦免,妥善安置,厚加抚恤。楚家没入官籍之女眷,一律释放,归还家产,朝廷另拨银两,助其重建门庭,以慰忠魂!”
这道旨意一下,院中隐隐传来压抑的抽泣声。楚家,终于沉冤得雪了!虽然楚怀远已死,楚皓d远在边疆,楚家亲眷流散,但这份迟来的公道,这份朝廷正式的追谥和抚恤,对于活着的人和死去的魂灵而,意义非凡。
苏予泽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。楚家……总算等到了这一天。皓d,你可以回来了。
内侍又展开第二道旨意:
“前安国公李炳,虽已故,然经查,其生前与周永昌等人过从甚密,曾收受巨额贿赂,并在萧家旧案中,有知情不报、甚至可能提供便利之嫌。然其已死,其孙李茂自尽留书,词闪烁,真伪难辨。为肃清朝纲,警示后人,着追夺李炳安国公爵位,贬为庶人,其家族三代之内,不得入仕。李茂自尽一事,另行查证。”
对已死的李炳,皇帝选择了追夺爵位、贬为庶人,既表明了态度,又未深究其可能涉及的更隐秘罪行(如与影卫、与碧鳞砂的关联),算是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,符合其一贯的平衡之术。
最后,内侍展开了第三道,也是最厚的一道圣旨。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庄重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微妙情绪?
“萧氏远山,前镇北侯,勇冠三军,威震北境,一门忠烈,为国捐躯,功在千秋。然十二年前,侯府突遭横祸,满门被难,唯遗稚子,流落民间,朕每思之,未尝不扼腕叹息。近日,有遗孤持血书旧物,鸣冤朝堂,朕心震撼,遂命有司详查。虽年代久远,证据湮灭,然综合各方线索,已故前安国公李炳之供述(其孙遗书提及),北戎所呈之旧账,及多方人证物证交叉印证,可推断当年萧家灭门惨祸,实非天灾,乃系人祸!有奸佞小人,或因私怨,或因利益,勾结外寇,假扮匪类,行此灭绝人性之举,事后又多方掩盖,致使忠魂蒙冤十数载!”
内侍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种沉痛与激昂:
“今,真相虽未全明,然萧家之冤,已昭然若揭!朕感念萧氏之功,痛惜忠臣之殇,特颁旨如下: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