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侯府,不,如今该称忠勇镇北侯府的修缮工程,终于在御赐婚期的前五日,宣告完毕。府邸并未完全沿用前安国公府的格局,而是在工部能工巧匠的主持下,依着萧予泽的意思,去除了许多过于奢华繁复的装饰,整体风格庄重肃穆,更显侯门威仪,又隐隐透出武将世家的刚健之气。朱门高悬御笔亲书的“忠勇镇北侯府”鎏金匾额,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,无声地彰显着新贵的荣耀与圣眷。
而这份“圣眷”,在御赐婚期前夜,达到了一个看似辉煌的顶峰――皇帝下旨,于宫中麟德殿设宴,既为庆贺萧、楚两家沉冤得雪,亦为萧予泽与苏莞泠大婚提前贺喜,更兼为楚皓d接风洗尘。旨意中称,此乃“家国同庆,君臣共欢”之盛事,特命在京三品以上官员、勋贵宗亲皆需赴宴。其规格之高,恩宠之隆,近年来罕见。
是夜,麟德殿内灯火通明,恍如白昼。殿中设御案,皇帝拓跋z高踞其上,身着明黄常服,面色和煦,嘴角含笑,俨然一位宽仁喜悦的君主。下方左右两侧,按品级设席,文武百官、皇亲国戚济济一堂,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,丝竹管弦悠扬悦耳,舞姬身姿曼妙,一派歌舞升平、其乐融融的景象。
然而,这融融乐景之下,暗流从未停歇。每一道投向御案下方那几个特殊席位的目光,都蕴含着难以说的复杂意味。
萧予泽与苏莞泠的席位被安排在御案左下方最前列,仅次于几位王爷,其显赫尊崇,可见一斑。萧予泽已换上了崭新的侯爵礼服,玄衣c裳,金冠玉带,衬得他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威严,少了几分病弱。他身姿挺拔,目光平静,偶尔与身侧同样盛装、明艳不可方物的苏莞泠低声交谈一二,举止从容,不见半分新贵的局促或狂喜。苏莞泠亦是一身符合身份的华美宫装,妆容精致,仪态万方,唇边带着得体而矜持的浅笑,唯有偶尔与萧予泽目光相触时,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唯有彼此能懂的凝重。
楚皓d的席位在萧予泽稍后,他亦换了靖北将军的武官礼服,英武逼人,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与战场上带来的煞气,让一些文官下意识地不敢多看。逍遥王拓跋染的席位在宗亲一列,他神色平静,甚至带着些许闲适,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宫宴,唯有把玩酒杯的指尖偶尔的停顿,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。
苏相、王焕等与萧、楚两家关系密切的官员,席位也相对靠前,个个正襟危坐,脸上带着笑,眼神却透着谨慎。
宴至中旬,气氛正酣。皇帝似乎兴致极高,频频举杯,与群臣共饮,又特意点名萧予泽、楚皓d,说了不少勉励褒奖之词,赞其“忠贞不渝”、“国之栋梁”,更对苏莞泠温嘉许,称其“慧质兰心”、“堪为良配”,俨然一位关爱臣下的仁君。
就在众人以为这场“庆功宴”将在一片和乐中圆满结束时,变故陡生。
一名御史台的官员,在皇帝又一次举杯后,忽然离席出列,手持玉笏,朗声道:“陛下,今日盛宴,庆贺忠良昭雪,实乃我朝一大幸事。然,臣有一事不明,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,恳请陛下圣裁!”
殿中乐舞稍歇,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名御史。是监察御史刘振,以耿直敢著称,但更多时候,是众人心知肚明的、皇帝的“喉舌”之一。
皇帝放下酒杯,面上笑容未减,温声道:“刘爱卿有何事不明?但说无妨。今日君臣同乐,正可畅所欲。”
刘振躬身道:“谢陛下。臣所惑者,乃忠勇镇北侯,萧侯爷之身份也。”他转向萧予泽,目光锐利,“萧侯爷自称乃前镇北侯萧远山公遗孤,隐姓埋名十二年,方于朝堂鸣冤,其情可悯,其志可嘉。陛下圣明,为萧家平反,赐侯爷殊荣,天下称颂。然,臣斗胆一问,侯爷既为萧公之后,为何十二年间,隐于苏相府中,以‘义子’身份存世,却从未向朝廷、向陛下表明身份?此等隐瞒,虽或有苦衷,然按我朝律法,冒名顶替、欺瞒君上,该当何罪?侯爷当日于朝堂之上,坦身份,固然勇气可嘉,然此前十二年之‘欺君’,又该如何论处?”
此一出,满殿哗然!
原本和乐的气氛瞬间冻结,无数道目光在皇帝、刘振、萧予泽之间来回穿梭,震惊、恍然、担忧、幸灾乐祸……种种情绪不一而足。谁也没想到,在这“庆功宴”上,在这萧予泽即将大婚、荣耀至极的时刻,会有人突然发难,而且直指最核心、也最敏感的“欺君”之罪!
是了,萧予泽是萧家遗孤不假,但他以“苏予泽”的身份在苏相府生活了十二年,甚至曾以这个身份入仕、面圣,从法理上讲,这确实是隐瞒身份,是“欺君”!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萧家冤案和扳倒周永昌等人的胜利所吸引,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一点。如今被刘振当众挑明,顿时成了悬在萧予泽头顶的一把利剑!
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目光也变得深沉难测,他并未立刻呵斥刘振,反而沉吟片刻,看向萧予泽,缓缓道:“萧爱卿,刘御史所……你,有何解释?”
这一问,看似将主动权交给了萧予泽,实则已将“欺君”的质疑,正式摆上了台面。若解释不好,之前所有荣耀都可能顷刻颠覆,甚至引来杀身之祸!
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楚皓d握紧了拳头,眼中怒火升腾,几乎要按捺不住。苏相脸色骤变,正要出列。拓跋染把玩酒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,眼神微冷。
就在这时,萧予泽缓缓站起身。他神色依旧平静,仿佛刘振指责的不是他一般。他先向御座躬身一礼,然后转向刘振,声音清晰而平稳:“刘御史所,依法度,并无差错。予泽以他姓存世十二年,确未向朝廷表明真实身份,此乃事实。”
他竟然……承认了?殿中众人更是惊愕。
萧予泽继续道:“然,事有经权,法不外乎人情。刘御史可知,十二年前,萧家满门被灭之夜,予泽尚在襁褓,是被忠仆拼死救出,藏于民间。彼时凶手在侧,朝廷追查不力,真凶逍遥法外,更有势力暗中阻挠,欲将萧家血脉赶尽杀绝。予泽若当时便表明身份,无异于自投罗网,恐早已化作枯骨,何来今日朝堂鸣冤,为萧家、亦为楚家讨还公道?”
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,带着一种沉痛的穿透力:“予泽隐匿身份,非为欺君,实为自保,亦为保全一线希望,以待他日能揭破真相。此中艰辛,不足为外人道。然,予泽始终未曾忘记身为萧家子弟的责任,亦从未行悖逆朝廷、危害社稷之事。入苏相府,是机缘,亦是苏相仁义,给予泽一安身立命、读书明理之所。予泽在相府,谨守本分,读书习武,后蒙陛下不弃,入朝为官,亦兢兢业业,未敢有负皇恩。直至查得关键证据,知时机已至,方冒险于朝堂之上,公之于众。此心此志,天地可鉴,陛下明察!”
这番话,情理兼备,既说明了隐匿身份的无奈与苦衷(自保、追凶),又强调了自己始终忠于朝廷、未行恶事,更突出了最后“冒险”揭发的功劳。将“欺君”的指控,巧妙转化为“不得已的隐忍”和“最终的公心”。
刘振却不肯罢休,冷笑道:“侯爷巧令色!纵然有苦衷,欺君便是欺君!若人人都以‘有苦衷’为由,隐匿身份,欺瞒陛下,朝廷法度何在?纲纪何存?何况,侯爷如何证明,你隐匿身份期间,当真未行任何不利于朝廷之事?又如何证明,你当真是萧公遗孤,而非……他人假冒,借此谋取富贵权位?!”
这后一句质疑更为恶毒,直接怀疑萧予泽身份的真实性,甚至暗指他可能是冒充的,所谓的“证据”也可能是伪造,只为博取功名!
殿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这已不仅仅是质疑,几乎是赤裸裸的构陷了!许多官员脸色发白,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。皇帝依旧沉默,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,看不清神色。
“刘御史!”一个清越而坚定的女声响起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直安静坐在萧予泽身侧的苏莞泠,缓缓站起身来。她迎着无数道或惊异、或审视的目光,莲步轻移,走到御案前,与萧予泽并肩而立,然后盈盈下拜。
“臣女苏莞泠,恳请陛下,容臣女为未婚夫婿,辩白几句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勇敢地看向御座上的帝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