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,淡淡道:“准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苏莞泠再次一礼,站起身,转向刘振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刘御史质疑侯爷身份,质疑其苦衷,更质疑其忠心。臣女敢问刘御史,侯爷手中所持萧公血书、旧物,经三法司、宗人府反复查验,确为真品,此其一。侯爷身上所中‘碧鳞砂’之毒,乃北戎禁药,与当年萧家血案线索吻合,太医院、薛神医皆可作证,此其二。侯爷为查真相,亲身赴险,于狼跳涧几乎丧命,于朝堂之上呕血陈情,此其三。若侯爷是假冒,何人能伪造如此周全之证据?何人能甘愿承受‘碧鳞砂’蚀骨之痛?何人能不顾生死,只为揭露一桩与己无关之旧案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众臣,最后回到皇帝身上,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悲凉与激愤:“陛下,诸位大人!侯爷忍辱负重十二年,非为自身富贵,实为家族血仇,为世间公道!其揭露周永昌等人罪状,使得贪墨军饷之蠹虫伏法,使得楚家忠良得以昭雪,使得边军将士心气稍平,此乃于国于民有大功!难道,仅仅因为其早年为求生、为追凶而不得已隐匿身份,便要将其所有功劳苦劳一概抹杀,甚至要治其‘欺君’之罪吗?若如此,岂非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?令后世蒙冤之人,再不敢奢求公道?!”
“至于刘御史所‘隐匿期间是否行不利朝廷之事’,”苏莞泠目光陡然锐利,看向刘振,“侯爷在相府期间,行举止,府中上下、京城众人有目共睹。入朝之后,所办差事,兵部、吏部皆有档案可查。刘御史若无实证,仅凭臆测,便在此宫宴之上,众目睽睽之下,以诛心之论构陷国之功臣、陛下亲自下旨褒奖的忠勇侯,这又该当何罪?莫非御史风闻奏事、纠察百官之权,便可用来无端猜忌、陷害忠良吗?!”
最后几句,掷地有声,竟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,将刘振的指控反怼了回去,更隐隐指向了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指使之人和不良用心。
殿中一片寂静。许多官员看向苏莞泠的目光已充满惊异与敬佩。这个尚未正式过门的侯府夫人,竟有如此胆识与口才!
刘振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指着苏莞泠:“你……你一介女流,后宫干政……”
“刘御史!”又一个声音响起,楚皓d霍然起身,大步走到殿中,对着御座单膝跪地,声音铿锵:“陛下!末将楚皓d,以楚家满门忠烈、以自身项上人头担保,萧予泽确为萧伯伯遗孤,绝无虚假!其为人,末将深知,忠肝义胆,绝无二心!其功绩,有目共睹!若因陈年旧事、不得已之苦衷便要问罪,那末将这家破人亡、远走边疆的‘逃犯’,是否也该一并论处?请陛下明鉴!”
“臣附议!”苏相出列,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,“陛下,予泽……萧侯爷在老臣府中十二年,老臣深知其为人品性。其隐匿之苦,老臣亦知。然其心向光明,志在社稷,从未有负圣恩。今日若因刘御史无端猜忌而问罪功臣,恐非朝廷之福,更非天下所望啊!”
“臣等附议!”王焕等数名清流官员也纷纷出列,跪地恳求。他们未必全然出于私谊,更多的是看到了此事背后皇帝可能“鸟尽弓藏”的寒意,以及此事若成,对朝堂风气可能造成的恶劣影响。
麟德殿内,一时竟跪倒了一片。支持萧予泽的声音,压过了刘振孤零零的指控。
高踞御座的拓跋z,目光深沉地扫过下方跪倒的众人,看过神色平静的萧予泽,看过目光坚定的苏莞泠,看过一脸决绝的楚皓d,也看过那些出的官员。他脸上早已没了笑容,只剩下帝王的威严与莫测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都平身吧。”
待众人起身,他才看向依旧站在那里的刘振,淡淡道:“刘爱卿忠于职守,风闻奏事,其心可嘉。然,萧爱卿之事,确有隐情。其揭露冤案、铲除奸佞,于国有大功。功过相较,功大于过。且其身份,经有司查验,已无疑义。今日庆功宴,乃为贺喜,此事……暂且不提。”
“陛下!”刘振似乎心有不甘。
“嗯?”皇帝目光一冷,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。
刘振浑身一颤,连忙低头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悻悻退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皇帝又看向萧予泽和苏莞泠,脸上重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:“萧爱卿,苏小姐,今日之事,不必挂怀。刘御史也是职责所在。你们的忠心与功劳,朕心里有数。大婚在即,莫要让这些琐事扰了心情。来,朕再敬你们一杯,预祝你们白头偕老,永结同心。”
说着,他举起了酒杯。
萧予泽与苏莞泠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冰冷的了然。皇帝轻描淡写地将“欺君”指控按下,看似维护,实则是将这把刀暂时收起,悬而不决。今日刘振的发难,是试探,是敲打,更是警告――你们的荣辱生死,依旧在朕一念之间。
“臣(臣女),谢陛下隆恩。”两人齐声应道,举杯,将那杯御酒一饮而尽。酒液入喉,却带着一种难以喻的苦涩与寒意。
宴会继续,丝竹再起,舞姬重新曼舞。然而,经过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波折,表面的欢庆之下,早已弥漫开一层无形的隔阂与寒意。每个人脸上都重新挂上了笑容,但那笑容背后,多了多少算计与警惕,唯有自己知晓。
萧予泽坐回席位,握着酒杯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苏莞泠轻轻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传递着无声的暖意与支持。
楚皓d闷头喝了一杯酒,眼中寒意森然。拓跋染把玩着酒杯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而御座之上,拓跋z慢慢啜饮着杯中酒,目光掠过下方看似和谐的景象,眼底深处,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湖。
兔死狗烹,鸟尽弓藏。古来君王驾驭臣下之道,不外如是。
今日只是小试牛刀。真正的风暴,或许……才刚刚开始酝酿。
这御赐的荣耀婚姻,这看似花团锦簇的侯府前程,究竟是天堂的阶梯,还是……通往地狱的入口?
谁也不知道。
但至少今夜,麟德殿的灯火,依旧辉煌,映照着每一张心事重重的面孔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