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德殿的夜宴,最终在一片看似和乐、实则各怀心思的诡异气氛中草草收场。皇帝那句“暂且不提”如同悬在头顶的冰锥,既未落下带来毁灭,也未融化给予温暖,只留下刺骨的寒意与无尽的猜疑。
翌日,大朝。
紫宸殿内,气氛比昨夜更为肃杀凝重。皇帝拓跋z端坐龙椅,冕旒后的面容平静无波,目光扫过下方分列两班的文武百官。萧予泽、楚皓d皆在武官一列靠前位置,苏相位于文官前列。苏莞泠虽无官职,但因涉及“欺君”案由,且昨日在宫宴上公开辩驳,被特旨准许上殿旁听――这在大胤朝历史上极为罕见,更添几分不寻常的意味。她一身素雅宫装,立于殿侧专设的锦凳前,并未就坐,身姿笔直,神色沉静,迎接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。
“昨日宫宴之上,监察御史刘振所奏,忠勇镇北侯萧予泽隐匿身份、欺瞒君上一事,”皇帝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中,“事关朝廷法度,功臣名节,朕思之再三,以为不可不察。今日朝会,便议一议此事。众卿,皆可畅所欲。”
话音刚落,昨日未能尽兴的刘振立刻出列,高声奏道:“陛下圣明!臣以为,萧予泽隐匿身份十二年,期间以‘苏予泽’之名读书、入仕、面圣,此确系欺君无疑!纵然其有苦衷,然法理昭昭,岂容因人废之?若今日因其有功,便对其欺君之罪轻轻放过,则日后人人效仿,朝廷纲纪何以存?陛下威信何以立?请陛下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!”
“臣附议!”又有数名官出列,多是平日与刘振交好,或明显倾向于皇帝、对萧予泽这等新贵心存忌惮之人。“隐匿身份,欺君罔上,乃十恶不赦之大罪!萧予泽虽揭发奸佞有功,然功过岂可相抵?若因其功而赦其罪,则国法威严何在?”
“陛下!”刑部一名侍郎也出列,语气较为持重,“按《大胤律》,‘凡诈冒皇亲、功臣、近侍服饰、仪从,及诈称官员,或冒他人姓名,有所求为者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其冒称见任官子孙、弟侄、家人、伴当,有所求为者,杖一百,徒三年。’萧予泽虽非诈称官职,然冒用他姓,隐匿真实身份,期间更以义子身份享受朝廷俸禄、侯府荫庇,与律法中‘冒他人姓名,有所求为’之情形颇有相通之处。即便不论其欺君之实,此冒名之过,亦当依法论处。”
这些发,引经据典,紧扣法理,将“欺君”、“冒名”的帽子扣得实实在在,意图从法律层面将萧予泽彻底钉死。殿中不少官员微微颔首,觉得此在理。法理面前,似乎确无转圜余地。
萧予泽立于殿中,面色依旧平静,只是袍袖下的手微微收紧。他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遭,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猛烈。皇帝的意图很明显,要用“法理”这把最堂皇的刀,来削弱、甚至剥夺他刚刚获得的荣耀与权力。
楚皓d眉头紧锁,眼中怒火灼烧,几次想要出列,都被身旁同僚暗中拉住。苏相脸色铁青,胸膛起伏,显然在极力压抑怒火与担忧。
就在此时,那个清越而坚定的女声再次响起,打破了武官队列前的沉寂。
“臣女苏莞泠,恳请陛下,容臣女一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殿侧那个纤细却挺直的身影上。许多官员眼中露出讶异、不以为然,甚至轻蔑。一介女流,接连两日于朝堂宫闱之地发声,已然逾矩,如今竟敢在正式朝会上,于满朝文武面前开口?
皇帝目光深邃地看向她,片刻,道:“准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苏莞泠缓步走到御阶之下,与萧予泽、刘振等人并列,然后转身,面向众臣,目光清澈而沉静,并无丝毫怯场。“方才刘御史及诸位大人所,皆依《大胤律》,论法理,臣女一介女流,本不敢置喙。然,法理之外,尚有天理,有人情,更有……社稷之重!”
她声音逐渐提高,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:“诸位大人只论萧侯爷‘隐匿’、‘冒名’之过,可曾问过,他为何要隐匿?为何要冒名?十二年前,北境战神萧远山公满门忠烈,血染侯府,唯留一襁褓幼子,被忠仆拼死救出。彼时真凶不明,黑手仍在,朝廷追查无果,更有势力欲斩草除根!试问,一个无依无靠的稚子,若不隐姓埋名,藏匿行迹,何以在群狼环伺中活下去?何以保全萧家最后一点血脉?此非其自愿隐匿,实乃奸人所迫,时势所逼!此中血泪,诸位饱读圣贤书、口称仁义法度的大人们,可曾想过半分?!”
她目光如电,扫过方才出指责的几位官员,竟逼得他们有些不敢直视。“至于‘冒名’、‘有所求为’,更是无稽之谈!萧侯爷在相府十二年,读书明理,修身养性,未曾借萧家之名谋取半分私利!其入朝为官,乃通过正经科举、武举,凭自身才学武功挣得功名!其所办差事,兵部、吏部皆有考评,可有一件是倚仗‘萧家遗孤’身份得来?可有一件是损害朝廷、危害社稷?没有!”
她转向刑部那位侍郎,辞愈发犀利:“大人引《大胤律》‘诈冒’、‘有所求为’之条,请问萧侯爷冒了何人之名?求了何为?他名‘予泽’,乃救命恩人、抚养他成人的苏相所赐,寄予‘上善若水,泽被苍生’之厚望,此名有何不妥?他求的是读书明理,是保家卫国,是为蒙冤家族讨还公道!此等之‘求’,何错之有?若按大人所,凡隐匿真实出身经历者皆要论罪,那古今多少因战乱、灾祸而流离失所、更名改姓的百姓,是否都该抓来问罪?那些为避祸而隐居山林的贤士,是否也都成了朝廷罪人?这《大胤律》,究竟是惩恶扬善、保境安民之国法,还是苛政猛虎、逼人于绝境之恶法?!”
这一连串的反问,如同疾风骤雨,打得那刑部侍郎哑口无,脸色涨红。殿中许多官员,尤其是出身寒微或经历过动荡的,闻不禁暗暗点头,面露深思。
苏莞泠不给对方喘息之机,再次转向皇帝,深深一拜:“陛下!法理不外乎人情,更需衡之以社稷之重!萧侯爷隐匿身份,实乃奸佞逼迫、死里求生之无奈之举!其隐忍十二年,非但未行恶事,反而勤学奋进,文武兼修,更于关键时刻,不惜性命,揭露周永昌等巨贪,为萧、楚两家上百冤魂鸣不平,为朝廷铲除蠹虫,为边军将士讨还血汗,为天下彰明公道!此等大功,于国于民,利在千秋!”
她抬起头,眼中已有泪光闪烁,声音却更加坚定:“陛下!昨日刘御史质疑侯爷忠心,今日诸位大人又欲以陈年旧事、不得已之苦衷问罪功臣!试问,若忠良之后隐姓埋名以求生是罪,若忍辱负重以待天日是罪,若舍生忘死揭露真相是罪,那这天下,还有何人敢为忠臣?还有何人敢求公道?长此以往,忠臣寒心,良将齿冷,小人当道,国将不国!陛下,您是要一个恪守死板律法、却让功臣冤屈、让忠良绝后的朝廷,还是要一个法理人情兼顾、能容功臣之功、亦谅其无奈之苦,使天下英才皆愿为之效死力的煌煌盛世?!”
“请陛下三思!为萧侯爷主持公道,亦为天下忠臣良将,留一条生路,存一份希望!”
话音落下,紫宸殿内一片死寂。唯有苏莞泠微微急促的喘息声,和她眼中那倔强而不屈的泪光。她这番话,早已超出了为萧予泽个人辩白的范畴,而是上升到了朝廷用人、治国理念、乃至国运兴衰的高度。字字句句,掷地有声,情、理、势三者兼备,竟将在场许多饱学宿儒都驳得无以对,更触动了那些心中尚存良知与远见的官员的心弦。
萧予泽看着她挺直的背影,看着她为自己据理力争、不惜触怒众臣的模样,心中那最坚冰的角落,仿佛被一道暖流轰然击中,融化,滚烫。他的泠儿,他的妻,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,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,站在他的身前,为他撑起一片天。
楚皓d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,眼中充满了激赏与感动。苏相老怀大慰,却又更深担忧。女儿这般锋芒毕露,恐遭人嫉恨啊!
皇帝拓跋z的目光落在苏莞泠身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这个女子,又一次让他刮目相看。昨日宫宴之上,她已显胆识,今日朝堂之上,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辩才与格局。她不仅是在为萧予泽辩护,更是在向自己、向整个朝廷阐述一种“法理”与“人情”、“功过”与“社稷”的权衡之道。这份见识与勇气,莫说女子,便是满朝文武,又有几人能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