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皇庄,药房侧间。
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,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甜腻到诡异的香气――那是从那两包被动过手脚的药材中散发出来的。烛火跳动,将薛神医紧锁的眉头和萧予泽冷峻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。苏莞泠站在一旁,手中捻着一点被掺入药材中的淡红色粉末,指尖冰凉。
那小太监小顺子被两名可靠的护卫反剪着手臂按在地上,面如土色,抖如筛糠,涕泪横流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“侯爷饶命!夫人饶命!奴才、奴才什么都不知道!奴才只是按吩咐办事啊!”
“按谁的吩咐?”萧予泽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威压,让人心底发寒。
“是、是……”小顺子眼神闪烁,恐惧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门窗,仿佛外面有噬人的猛兽。
“你若说了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若不说,”萧予泽的目光落在那包毒药上,语气平淡无波,“薛神医精通药理,自然也有办法,让你‘误服’了这加了东西的药材,尝尝这慢毒攻心、状似急症而亡的滋味。放心,过程不会太快,足够你细细体会。”
小顺子浑身猛地一颤,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,腥臊气弥漫开来。他彻底崩溃了,咚咚地磕头:“我说!我说!是、是宫里御药房的一位公公!他、他给了奴才银子,让奴才在送往西山的药材里,偷偷把这包‘赤血粉’掺进给侯爷用的‘养心草’和‘清络藤’里!他说这粉是温补气血的,只是让侯爷……让侯爷好得慢些,绝无大碍!奴才贪财,又想着是宫里贵人的意思,不敢违抗,就、就……”
“哪一位公公?什么模样?如何接头?”苏莞泠追问,声音清晰冷静。
“是、是御药房负责外采的刘公公,左脸颊有颗黑痣!他、他前日亲自来内务府交办药材,偷偷塞给奴才的,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赏!”小顺子一股脑全倒了出来。
刘公公?左颊黑痣?萧予泽与苏莞泠对视一眼,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。御药房的人,能接触到送往各处的药材,做手脚确实方便。但一个小小采办太监,真有胆子毒害当朝新贵、刚刚立下大功的靖安侯?背后必然还有人指使。
“那刘公公,可曾提及是奉了哪位主子的命?”苏莞泠又问。
“没、没有!他只说,是上头的意思,让侯爷在西山‘安心静养’,不必急着回京……”小顺子哭道,“奴才真的只知道这些了!侯爷,夫人,饶了奴才吧!奴才再也不敢了!”
萧予泽挥了挥手,护卫将瘫软的小顺子拖了下去,暂时关押起来。此人已吓破胆,口供应当可信,但价值有限。线索到了御药房的刘公公那里,恐怕就会断掉,就算抓到刘公公,也多半是个替死鬼,问不出真正的幕后主使。
“看来,有人不想侯爷‘好得太快’,更不想侯爷回京。”薛神医拈起一点“赤血粉”,在鼻尖嗅了嗅,又用银针试探,脸色难看,“此物性极热燥,单用确是温补,但若与侯爷方中那味‘寒水石’相遇,则两气相激,化为无形热毒,悄无声息地灼伤心脉。若非老夫今日凑巧要试一味新药的药性,先检查了所有药材,一旦煎服入腹,旬日之内,必致心脉枯竭,回天乏术。好阴毒的手段!好精妙的算计!”
这手法,与“梦魇”何其相似!都是看似无害,组合起来却能致命,且发作隐蔽,难以追查。是同一拨人,或者说,是同一种行事风格。
“他们急了。”萧予泽淡淡道,眼中寒芒闪烁,“墨染逃脱,我们必然有所警觉。他们怕墨染带回的东西,怕我们顺着线索查下去。所以,最好的办法,就是让我这个‘关键人物’尽快‘病逝’,死得合情合理,一了百了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苏莞泠握紧了拳,指尖掐进掌心。对方已经将手伸到了萧予泽的汤药里,这是赤裸裸的谋杀!而他们,还被困在这西山皇庄之中,看似受着“皇恩”庇护,实则危机四伏。
“将计就计。”萧予泽走到窗边,推开一丝缝隙,望向沉沉夜色,“既然他们想让我‘病’,那我就‘病’给他们看。薛神医,从明日起,我的‘病情’可以‘反复’了。另外,那小顺子,先关着,或许还有用。”
薛神医会意,捋须点头:“老夫明白。只是,侯爷,夫人,此番对方下手不成,恐有后招。这皇庄,看似平静,实则已非安寝之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予泽转身,目光落在苏莞泠脸上,冷峻的线条柔和了些许,“所以,有些事,必须加快步伐了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,打开。里面并非金银珠宝,而是一枚样式古朴的玄铁令牌,正面刻着一个笔力遒劲的“萧”字,背面则是北境山川的简易纹路。令牌旁,还有几本厚厚的、边角磨损的账册,以及一叠用丝线仔细捆扎的信笺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莞泠疑惑。
“萧家嫡系家主的令牌,父亲当年交予我的。”萧予泽拿起那枚触手冰凉的玄铁令牌,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的刻痕,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怀念,但很快被坚定取代,“这些账册,是萧家在北境的部分产业明细,多是田庄、马场、与边贸相关的铺面。这些信,是当年父亲麾下一些忠诚旧部的联络方式,他们或在军中,或已归隐,散落各地。”
他将木盒轻轻推到苏莞泠面前,目光深邃地看着她:“泠儿,你既已嫁我为妻,便是萧家新的主母。萧家虽蒙冤十数载,人丁凋零,产业散佚大半,但血脉未绝,忠魂犹在,总有些东西,是时间和冤屈无法彻底抹去的。这令牌,这些账册,这些人脉,便是萧家最后的根基,也是我们未来安身立命、乃至复仇雪耻的倚仗。”
苏莞泠心头一震,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。他不仅要“病”,要迷惑敌人,更要在敌人视线之外,重启萧家的门楣,聚拢旧部,重整产业,为将来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暴,积蓄力量。而她,作为他的妻子,萧家新任的主母,将是这一切的执行者与管理者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吗?”她不是怯懦,而是深知责任重大。这不仅仅是管理一份家业,更是凝聚一群历经劫难、对萧家心怀复杂情感的人们,是在皇帝眼皮底下,重建一个曾被彻底摧毁的家族的骨架。这需要智慧,需要魄力,更需要绝对的信赖。
“你可以。”萧予泽握住她的手,将她微凉的手包覆在自己温热的掌心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与信任,“这世上,若连你都不可以,便无人可以。你聪慧,坚韧,有胆识,更有远超常人的眼界与手段。慈善堂之事,已见一斑。将萧家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