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宫中的日子,比苏莞泠预想的要平静,却也暗流涌动。
慈宁宫位于皇宫西侧,环境清幽,花木繁盛,的确适合静养。太后年事已高,精神不济,大部分时间都在寝殿内静卧,偶尔召苏莞泠前去说说话,或是让薛神医请脉开方。太后待她和蔼,语间多是回忆先帝时的旧事,或是询问些宫外的趣闻,对朝政、对皇帝、对靖安侯府,几乎只字不提,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侍疾。
但苏莞泠不敢有丝毫松懈。慈宁宫内的宫女太监个个低眉顺眼,规矩严谨到近乎刻板。她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视线,那些看似恭敬垂首的宫人,耳朵却时刻竖着。她与太后的每一句对话,薛神医开的每一张方子,甚至她每日在宫中行走的路线,恐怕都有人记录在案,呈报给御书房的那位。
薛神医不愧是杏林圣手,几剂温补调理的汤药下去,太后的头疾和失眠之症果然有所缓解。太后凤颜大悦,赏赐了不少东西,对苏莞泠也愈发和颜悦色,甚至几次留她一同用膳。然而,在一次看似随意的闲谈中,太后握着她的手,状似无意地叹道:“皇帝近来忧心国事,甚是辛劳。你们夫妇,一个在朝为陛下分忧,一个在野为陛下尽孝,都是好的。只是……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予泽那孩子,性子太过刚直,你既是他的妻子,平日里还要多劝着些,该收敛时便收敛,该退一步时,便退一步。平安是福啊。”
苏莞泠心中警铃大作,面上却丝毫不显,只恭顺地垂首应道:“太后娘娘教诲的是。侯爷也常说,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如今他病体未愈,能得陛下恩典在西山静养,已是天大的福分,心中唯有感激,只盼早日养好身子,方能再为陛下、为朝廷略尽绵力。妾身定当时时规劝侯爷,谨记太后娘娘的慈训,安分守己,不敢有负圣恩。”
太后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似乎想从她平静恭顺的神情中找出些端倪,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,慈和地笑了笑:“你是个懂事的孩子。好了,哀家也乏了,你且退下吧。在宫里住着,不必拘束,缺什么只管开口。”
“谢太后娘娘。”苏莞泠行礼退出,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。太后这番话,看似关切,实则是替皇帝敲打。提醒他们“木秀于林”,警告他们“该退一步”,强调“平安是福”。这无疑表明,皇帝对他们夫妇的猜忌和戒备,太后是知情的,甚至可能是默许,或是无奈之下的劝诫。
在慈宁宫住了小半个月,太后凤体渐安,便下旨让苏莞泠出宫回府,并赐下不少药材补品,明是给靖安侯调养之用。离宫前,皇帝拓跋z竟也抽空见了苏莞泠一面,地点在御花园的凉亭,气氛看似随意,但苏莞泠能感受到那份无形的威压。
皇帝先是温嘉奖了她侍疾有功,孝心可嘉,又询问了萧予泽的病情,语气颇为关切。苏莞泠一一谨慎作答,只说侯爷仍需静养,薛神医恐非短期可愈,语间满是对皇恩浩荡的感激和对夫君病情的忧心。
拓跋z听罢,沉吟片刻,道:“予泽乃国之栋梁,此番病倒,实乃朝廷之失。你回去好生照料,缺什么药材,只管向内务府支取。待他大好了,朕还有重任要托付于他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远处一株开得正盛的秋菊上,似是漫不经心地道:“朕听闻,你们夫妇在西山倒是逍遥,种种花,理理田庄,偶尔还接济些贫苦百姓?这很好,不为俗务所扰,怡情养性,才是长久之道。朝中之事,自有旁人去忙,你们便安心将养吧。”
“陛下隆恩,臣妇与侯爷感激不尽,定当时时谨记圣谕,安心静养,不负陛下体恤。”苏莞泠再次拜倒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皇帝这番话,看似关怀,实则是在划清界限――朝中之事“自有旁人去忙”,你们就“安心将养”,别再掺和了。这是明确地告诉他们,权力中心,已无他们立足之地,最好识相地待在“西山”这个华丽的牢笼里,做个富贵闲人。
带着太后和皇帝的“双重关怀”与赏赐,苏莞泠终于回到了西山皇庄。踏入庄门,看到萧予泽迎出来的身影时,她才真切地感到了一丝放松和疲惫。
是夜,寝室内,苏莞泠屏退左右,将宫中半月所见所闻,尤其是太后和皇帝那番暗藏机锋的话,原原本本告知了萧予泽。
“……太后暗示我们退一步,皇帝更是明示让我们‘安心将养’。予泽,陛下对我们的忌惮,比我们想象的更深。他不仅是要夺你的权,更是要将我们彻底边缘化,圈禁在这西山之地。”苏莞泠蹙眉分析,“如今朝中刘相一党虽除,但新的势力格局未稳,陛下需要时间巩固皇权,清洗异己。我们‘病着’,又‘安分’,正好符合他暂时稳住我们、集中精力对付其他人的需要。可一旦他腾出手来,或者觉得我们失去了‘静养’的价值……”
“或者,觉得我们即便‘静养’,也仍是潜在的威胁。”萧予泽接道,眸色深沉如夜,“帝王心术,向来如此。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。我们扳倒刘相,为他清除了最大的政敌,却也让他看到了我们联手所能爆发出的力量。这份力量,既然能为他所用,自然也能威胁到他。尤其是,”他顿了顿,看向苏莞泠,“我的身份。”
萧家遗孤的身份,如同一把双刃剑。公开时,能为他赢得同情与哀荣,但也时刻提醒着皇帝那段不光彩的过去,以及萧家在北境军中可能残存的影响力。皇帝可以暂时容忍一个“病弱”的萧家后人,但绝不会允许一个健康、有能、且在民间颇有声望的萧家子嗣,安稳地活着,甚至与手握兵权的楚皓d等人关系密切。
“所以,我们不能被动地等,等他‘腾出手来’。”苏莞泠握住萧予泽的手,眼神清亮而坚定,“既然他希望我们‘退’,那我们就退。但怎么退,退到哪里,由我们自己决定。”
萧予泽反握住她的手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急流勇退,方是上策。”苏莞泠一字一句道,“既然陛下希望我们淡出朝堂,那我们就顺他的意,彻底淡出。不再过问任何朝政,不再与任何官员有私下往来,甚至连那些虚衔,若有机会,也可以主动请辞一部分,以示绝无留恋。我们要让他看到,我们真的只想做一对富贵闲人,守着一亩三分地,过自己的小日子。”
“但仅仅如此,恐怕还不够。”萧予泽沉吟道,“示弱太过,反惹猜疑。且皇帝多疑,即便我们退隐,他也不会完全放心。西山皇庄,终究是他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,我们要将重心,彻底转移。”苏莞泠眼中闪烁着光芒,“从朝堂,转向民间;从权力,转向……财富与人心。”
“财富与人心?”
“对。”苏莞泠点头,“我们手中现有的产业,要好好经营,不显山不露水地扩大。萧家旧部中,善于经营、身份清白的,可以暗中吸纳进来,将产业做得更扎实,根基更深。这不是为了敛财,而是为了拥有足够的财力,作为我们安身立命、乃至应对不测的根基。同时,我的慈善堂,可以扩大规模,不仅收容孤儿,还可以开设义塾,施医赠药,帮助更多的贫苦百姓。这不是沽名钓誉,而是要实实在在地做事,赢得真正的民心和声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