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依,膝行向前几步,更靠近榻边。
“你……很好。”老可汗喘息着,每个字都似乎用尽了力气,“勃尔汗……性子急……你要……多劝他……兄弟……要和睦……”断断续续的话语,含义却惊人。这几乎是在交代后事,并且隐隐有将明月托付(或者说,安置)为未来可敦,甚至是在暗示她作为天朝公主,在调和兄弟矛盾中应起作用的意思。
勃尔汗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。咄更是猛地抬起头,眼中寒光迸射。
“父汗!”勃尔汗忍不住开口,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。
老可汗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,挥了挥手,示意他们退下。大巫医上前,低声道:“可汗累了,需要休息,大王子、二王子、阙氏,请先回吧。”
退出金帐,寒风扑面而来。勃尔汗看也没看明月一眼,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咄则停在明月面前,上下打量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用流利的天朝官话低声道:“明月阙氏,好手段。看来父汗对你很是看重啊。只是不知,我那位大哥,是否领你这个情?”说完,也不等明月回应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转身离开。
明月站在原地,只觉得那寒风比刚才更刺骨了。老可汗这番看似“看重”的举动,非但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庇护,反而将她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。勃尔汗会认为她暗中讨好了父汗,甚至可能怀疑她别有用心。咄则会更加视她为必须除掉的障碍。而那些原本就对她这个天朝公主心存疑虑的北戎贵族,此刻恐怕更会认为她是个祸水,意图干涉北戎内政。
果然,接下来的日子,明月的处境急转直下。勃尔汗几乎不再踏足她的帐篷,对她的态度更加冷淡,甚至默许手下的人在一些用度上克扣为难。王庭内的流蜚语也开始增多,有说她狐媚惑主,企图借可汗的青睐插手储位之争的;有说她实则是天朝派来的细作,意图搅乱北戎的;更有甚者,将去年冬天的白灾和今年春天的疫病,都归咎于她这个“不祥的异邦女子”。
这一日,勃尔汗终于再次出现在她的帐篷,却是带着一身酒气和毫不掩饰的戾气。
“说!你到底跟父汗说了什么?!”勃尔汗一把抓住明月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,浓烈的酒气喷在她脸上,“父汗为何突然对你另眼相看?是不是你们天朝背着我,又许给了父汗什么条件?还是你,想学你们汉人那些后宫妇人,玩弄权术?!”
明月强忍着手腕的剧痛和心中的恐惧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直视着勃尔汗充满血丝的眼睛,用尽量平稳的北戎语回答:“大王子明鉴,明月从未在可汗面前多。那日可汗召见,只是嘱咐明月要劝谏大王子,兄弟和睦。明月谨记在心,不敢有违。天朝是大王子的盟友,明月既已嫁入北戎,便是大王子的人,一切自当以大王子的利益为先。”
“以我的利益为先?”勃尔汗嗤笑一声,甩开她的手,力道之大让明月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“那为何父汗对你青眼有加,却对我不假辞色?为何天朝承诺的军械粮草,至今只到了三成?明月,别把我当傻子!你和你的天朝皇帝哥哥,是不是看我和咄那小子斗得两败俱伤,心里正得意呢?嗯?”
他的话语充满了猜忌和迁怒。明月知道,此刻任何辩解可能都是火上浇油。她垂下眼帘,不再说话,只是做出顺从的姿态。
勃尔汗见她沉默,怒气似乎无处发泄,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几,上面的杯盏摔得粉碎。“看好她!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她踏出帐篷半步!也不许任何人探视!”他对帐外的守卫吼完,狠狠瞪了明月一眼,转身大步离开。
帐篷里恢复了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兰茹压抑的抽泣声。
明月揉了揉疼痛的手腕,走到铜盆前,用冰冷的清水洗了把脸。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,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。勃尔汗的耐心已经耗尽,囚禁只是开始。在如今紧张的局面下,一个被大王子和二王子都视为眼中钉的天朝公主,会是什么下场?最好的情况,是被一直软禁,成为勃尔汗要挟天朝或者与咄谈判的筹码。最坏的情况……她不敢想下去。
“公主,我们怎么办?”兰茹哭道,“大王子他……他会不会对您……”
明月擦干脸,走到毡帐边,掀开一条缝隙,看向外面严密守卫的士兵,又看向王庭中心那座即使在冬日也金光闪闪的可汗金帐,目光最后投向南方,那是天朝的方向,是家的方向,是泠儿所在的方向。
“等。”明月放下毡帘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等一个机会,或者……等一个奇迹。”她走回案边,拿出藏在暗格里的纸笔。那是苏予泽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、最不易被察觉的纸张和特制墨水。她必须尽快将这里发生的一切,尤其是老可汗那番意味深长的“嘱托”和勃尔汗越来越失控的态度,传递出去。泠儿,苏予泽,你们能收到吗?你们……还来得及吗?
她提笔,手有些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对未知命运的恐惧,以及对远方友人那微渺却坚定的期盼。笔尖落下,她写下这封可能决定她生死、也可能决定北戎乃至更多地方未来局势的密信。而此刻,远在西山的苏莞泠和萧予泽,刚刚送走了前来“探病”的太医正,还未来得及消化那平静表面下的暗流,更不知晓,北戎的风雪,已猛烈到足以吞噬他们牵挂的友人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