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,风雨亭里
风从山间吹来,带着春天的凉意。亭外是连绵的青山,亭内只坐着三个人。
薛允晟先开了口:“裴家四兄弟行刑之后,裴家其他男丁也要前往流放地了。女眷那边,该去教坊司的,一个也少不了。”
裴元清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,过了很久,她才抬起头:“殿下,流放的人……能不能让人在路上照看一些?”
她似乎有些犹豫,“好歹,让他们活着到流放地。”
薛允晟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”
裴家过去只手遮天,得罪了那么多人,如今树倒猢狲散,有的是趁火打劫的人。
若是没有人照看,裴家那些男丁只怕连活到流放地都很难。
裴元清的手指松了松,又道:“还有裴家要入教坊司的那些女眷……那几个年轻的姑娘。”
薛允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才道:“孤会吩咐下去,不用她们接客。”
顿了下,接着说道,“或许有朝一日,她们还能等来特赦。”
裴元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站起身,退后一步,然后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“多谢殿下!”她的额头磕在冰凉的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宋双喜吓了一跳,连忙去扶她:“你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!”
裴元清被她拉起来,膝盖上沾了灰,额头也磕红了一块。宋双喜心疼地替她拍着裙子上的灰,嗔怪道:“好好的跪什么?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?”
裴元清眼圈微红,没有说话。
宋双喜突然问:“你,不恨他们吗?”
裴元清沉默了一瞬,然后抬起头,望向亭外的青山。
风从山间吹来,吹动她的发丝,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山涧里映着月光的溪水。
裴元清想了想:“恨过。我没有那么大度,可以完全不计较得失,和那些算计。但我与他们毕竟血脉亲缘一场,罪魁祸首都已经死了,剩下的人,也会受到该受的罚。”
“只是那几个小姑娘……大的不过十四岁,最小的也才九岁,她们也应该有条活路。”
“我能帮,便帮一把,我不希望自己后悔。至于以后怎样,我就管不着了。从此两清,也算是还了裴家的生养之恩。”
那些爱恨情仇,那些恩怨纠葛,都随着那几把黄土,埋进了那个没有墓碑的坟里。
往后,她终于可以真正解脱了。
宋双喜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裴元清那双平静的眼睛,终于确定,这个曾经被困在深宫里的女人,是真的自由了。
没有被困在过去,没有被困于仇恨,而是真真正正的重新开始。
风从山间吹来,吹得亭外的树叶沙沙作响。
裴元清重新坐回桌边,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“茶凉了。”她说。薛允晟抬手,给她续上热茶。
裴元清捧着那杯热茶,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比这山间的秋风还要干净。
亭外,天高云淡,几只飞鸟从山间飞过,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