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上周在纺织厂宿舍,自己啃着冷硬的窝头。
那窝头是用粗玉米面做的,剌嗓子,里面还掺着没磨碎的玉米皮,嚼起来像在吃沙子。
他就着咸菜吃,咸菜是盐腌的,j得他直喝水,一杯接一杯,肚子涨得像个皮球。
隔壁的夫妻又在吵架,男人的声音像破锣:“你个败家娘们!买块香皂就敢花掉半毛钱?不知道现在粮票金贵吗?”
女人的哭声细细的,带着委屈:“我半年没买过香皂了,身上都臭了……孩子的裤子补丁摞补丁,你也不说给扯块新布……”
那时他突然觉得,杨秀云窗台上那盆开得艳烈的仙人掌,倒像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,带着刺,也带着点挣扎的生机。
那仙人掌是杨秀云从老家带来的,栽在个破搪瓷杯里,杯沿掉了块瓷,露出里面的黑铁。
可它就是凭着这点土,在仓库的角落里扎了根,还开出了朵嫩黄的花,小是小,却精神得很。
“向南哥,你这工地的活儿,能做多久?”
李建国放下酒碗,目光落在远处塔吊的钢架上。
那钢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高高的,直插云霄,像极了马致远办公室里那把黄铜镇纸,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马致远总爱用那镇纸拍桌子,“啪”的一声,震得文件都发抖,好像这样就能显示他的权威。
李向南正在给初夏剥栗子,栗子壳上的绒毛沾了他一手,像撒了层细粉。
他剥得仔细,先用指甲抠开个缝,再一点点把壳掰开,生怕伤着里面的肉。
闻头也没抬:“最少还得两年,盖完这片区的厂房,还要修条通往镇上的路。”
他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初夏手里,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掌心,引得初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,眼里却藏着笑,像含着两汪春水。
罗秋生凑过来,嘴里还嚼着鸡肉,油星子溅在衣襟上,像落了几滴墨。他满不在乎地抹了把嘴:“等路修好了,咱这儿就能通汽车了,到时候拉砖拉水泥都方便。”
“不像现在,全靠人扛驴驮,傻柱昨天还跟驴较劲,说驴故意慢走,结果被驴踢了屁股,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,跟个鸭子似的。”
院子里又是一阵哄笑,笑声像撒了把豆子,滚得到处都是。
李建国也跟着笑,笑声却像卡在喉咙里的石子,硌得慌,咽不下,吐不出。
他想起仓库里那批发霉的杂面,麻袋堆在墙角,像座小小的坟。
麻袋上的霉斑像片丑陋的苔藓,绿中带黑,摸上去黏糊糊的,能拉出细丝,闻着有股陈腐的土腥味,让人反胃。
而他收的那五十块好处费,此刻正躺在贴身的口袋里,用块手帕包着,方方正正的。
钞票的边角硌着他的皮肤,磨得心口发烫,像揣了块烙铁。
那五十块钱,够买五尺的确良,天蓝色的,杨秀云说她穿肯定好看;
够给杨秀云买支像样的口红,上海产的,红得像樱桃;也够……让他在马致远面前,多抬一次头,不用再看他那副鼻孔朝天的嘴脸。
“说起来,”
李建国装作不经意地挠了挠头,指甲缝里还留着点机油的黑渍,那是昨天修仓库铁门时蹭上的。
铁门的合页锈死了,他滴了半瓶机油,又用锤子敲了半天,才弄活动,“我那儿有批高粱杂面,本来是给厂里食堂进的,结果仓库漏雨,潮了点,面上起了层白霜。”
“食堂嫌看着不好,非说要退,可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难以启齿,喉结滚了滚,像有东西卡在那儿,“我收了人家五十块好处费,退不了了。”
罗秋生的笑声戛然而止,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