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的是四面漏风的破棚子,穿的是别人丢弃的破烂,吃的是发霉的粗粮,连顿饱饭都吃不上,和街边的流浪汉有什么区别?
她想起以前的日子――那时候,她是望山屯大队支书李玉良的女儿,是村里人人羡慕的“小公主”。
家里有吃有喝,她不用干农活,不用愁吃穿,新衣服一件接一件,都是供销社里最时兴的布料;
村里分粮食、分肉,她总能拿到最好的那份;
哥哥李红民虽然霸道,却唯独护着她,谁要是敢欺负她,哥哥会立刻冲上去帮忙。
那时候,李向南还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,跟着奶奶过苦日子,每天得去地里干活挣工分,吃的是掺着野菜的粗粮,穿的是打满补丁的旧衣服。
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他,甚至觉得,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,就是家里的累赘,每次见了他,都得故意找茬骂几句,看着他低头沉默的样子,心里才觉得痛快。
十八岁那年,凭着父亲的关系,她被安排进了县纺织厂,成了一名正式工。
这在当时,可是天大的喜事――纺织厂是国营单位,吃公家饭,每月有固定工资,还有粮票、布票等福利,多少农村姑娘挤破头都想进去。
她还记得,自己去工厂报到那天,穿着父亲托人买的花布褂子,背着新做的帆布包,全村人都来送她,眼神里满是羡慕,连村支书都亲自跟她说“以后就是城里人了,要好好干”。
那时候的她,觉得自己终于飞出了山沟沟,成了“人上人”,以后就能过上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了。
可现实,却给了她狠狠一击。
刚进工厂,她被分到了纺纱车间,成了一名流水线工人。
每天早上七点就得上班,晚上六点才下班,在闷热、嘈杂的车间里,站一整天,重复着接线、纺纱的动作,手里时刻拿着细细的纱线,稍微不注意就会断,被组长发现了还要挨训。
车间里到处都是棉絮,吸进鼻子里又痒又呛,每天下班,鼻子里、衣服上全是白花花的棉絮,洗都洗不掉。
住的是四人一间的女工宿舍,上下铺,房间狭小又拥挤,没有桌子,没有柜子,衣服只能堆在床头;
晚上睡觉,舍友的呼噜声、磨牙声此起彼伏,她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。
刚开始,她还能忍着――毕竟是“正式工”,名声好听,每次写信回家,她都故意把工厂的日子写得很风光,说自己“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”“领导很器重她”。
可新鲜劲一过,她就受不了了。
她从小就没干过重活,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?
每天下班,她的腿都肿得像萝卜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;
组长的训斥,让她觉得丢面子,从小到大,她还没受过这样的气;
宿舍的拥挤和嘈杂,让她浑身不自在,想念家里那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。
更让她心里不平衡的是,她发现工厂里的“领导”,和工人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干部,每天喝着茶、看着报纸,不用干活,工资比工人高一大截,还有各种额外福利――发电影票、发水果,过年过节还发肉和油。
他们走路都带着派头,工人见了都得点头哈腰,说话都得小心翼翼;
他们穿着干净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身上没有一点棉絮,和她这种浑身棉絮、累得像狗一样的工人,简直是云泥之别。
这让她心里痒痒的。
她不想再当一个累死累活、看人脸色的工人,她也想当“领导”,想过那种不用干活、受人尊敬的日子。
可她一没学历,二没技术,在工厂里就是个普通工人,怎么才能往上爬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