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又安静的日子总像基地暖棚里的藤蔓。
那藤蔓是浅绿色的,缠着竹架绕得满当当,叶尖还挂着清晨的露珠,风一吹就轻轻晃。
悄无声息地就爬满了时光的架。
你若不仔细琢磨窗台上那盆老月季的年轮。
那月季是当年初夏刚来时种的,花瓣边缘泛着浅粉,花心是鹅黄的,枝干上的年轮一圈圈绕着,用指甲轻轻刮一下,能摸到粗糙的纹路。
竟觉不出二十年的光阴已从指缝间溜走。
从1960年李向南带着初心扎根这里。
到1980年的夏天。
绿水桃源早不是当年那个只有几间土房、一片荒塘的模样了。
暖棚从最初的三间扩建到了十几间。
玻璃顶取代了原先的塑料膜。
那玻璃是透光的,阳光照进去,能在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里面架着李向南自己设计的灌溉管道。
管道是塑料做的,上面钻着细小的孔,水流顺着细管滴到每株作物的根须上。
像小珍珠似的,一颗接一颗,精准得像量过尺子。
鱼塘也挖深了两米。
岸边用石头砌了坡。
石头是从山脚下运回来的青灰色石头,表面磨得光滑,踩上去不滑脚。
坡上种着垂柳。
柳枝有两米多长,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就扫过水面,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夏天的时候。
钓客坐在树荫下。
钓客大多是基地的职工,手里拿着竹制的鱼竿,鱼竿上缠着粗线,鱼钩挂着蚯蚓。
身边放着小竹篓,里面偶尔能看到几条小鲫鱼。
鱼竿一甩就是半天。
试验田更是成了基地的“宝地”。
田埂上插着各色木牌。
木牌是用杨木做的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豫麦13号改良种”“津春4号黄瓜”。
字写得工工整整,日晒雨淋也没褪色。
每块牌子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记录本。
记录本是牛皮纸封面,边角磨得有点毛糙。
封皮被李向南的手摸得发亮。
这二十年。
岁月不是平铺直叙的流水。
是掺着汗、裹着风,偶尔还带着霜的。
李向南记得1972年那场大旱。
地里的玉米叶子卷得像鞭炮。
是那种晒干的鞭炮,颜色灰绿,摸上去硬邦邦的。
望山屯的乡亲们急得直跺脚。
张婶皱着眉,手里攥着玉米叶,心疼得直叹气。
李开意蹲在田埂上抽烟。
烟蒂扔了一地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他领着基地的人把试验田的滴灌设备拆下来。
设备的接口是金属的,拆的时候需要用扳手拧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响。
大家扛着设备往村里的大田走。
汗顺着脸颊往下流,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,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。
拉到村里的大田。
连着熬了三个通宵。
晚上点着马灯,昏黄的灯光照在田埂上,把人影拉得很长。
大家轮流歇脚,李向南却没合过眼。
硬是用有限的水保住了大半的收成。
那天清晨。
他蹲在田埂上。
膝盖微微弯曲,手撑在地上,看着玉米叶慢慢舒展开。
叶子从灰绿变回嫩绿,边缘也慢慢平了。
手里的搪瓷缸子倒了都没察觉。
那搪瓷缸子上印着“农业学大寨”的蓝字,缸沿磕了个小缺口。
水倒在地上,渗进土里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。
鬓角还没白。
只是眼里的红血丝像爬满了蛛网。
密密麻麻的,看着让人心疼。
如今四十岁的李向南。
眼角有了细纹。
笑的时候,细纹会顺着眼角往下垂,像小扇子的纹路。
鬓角也掺了些白霜。
在阳光下泛着浅白的光,不像染的,是自然的白。
但腰背依旧挺直。
走路的时候,肩膀不晃,还是当年那股子精神劲。
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风风火火地跑前跑后。
更多时候是揣着个牛皮本。
牛皮本是棕色的,封面有点软,里面夹着笔。
在试验田里待着。
本子上记满了数据。
比如“今日番茄坐果率85%,比上周高3%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