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边画边说,眼睛盯着纸,手指偶尔调整一下角度,铅笔尖在纸上顿一下,再继续画。
“领口留半寸空,缝上细蕾丝,不用太宽,一指头宽就行,不然显累赘。”
他说着,还伸出右手食指比了比,指尖的茧子蹭到了春妮的胳膊。
春妮凑得更近了,鼻子都快碰到稿纸了,呼吸喷在纸上,让纸面微微发潮,留下一圈圈浅淡的印子。
她看着父亲的笔尖画出裙摆的弧线,从腰际慢慢散开,像朵刚开的荷花,花瓣还没完全展开,带着点怯生生的美。
“爸,这裙摆会不会太散?跑的时候会不会绊到?”
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纸上的a字线,指尖的温度让铅笔印淡了一点,赶紧缩回来,怕把画弄花。
她想起上次穿港城裙子跑着去给李强送文件,裙摆太长,差点摔在门口的台阶上,膝盖擦破了皮,现在还留着个浅疤。
“不会。”
李向南笑着把裙摆的弧度再调缓一点,铅笔尖在纸上轻轻描了两下,让弧线更流畅。
“棉麻软,风一吹会飘,但不会贴腿,长度到膝盖下两寸,刚好遮住你小腿上的小疙瘩。”
他知道春妮小腿上有块浅褐色的胎记,是小时候不小心被开水烫的,虽然不明显,但春妮总怕别人看见,穿裙子都要穿长点的。
他又添了条细细的腰带,线画得很轻,像根银丝,绕着腰际画了一圈,还在侧面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。
“腰带用同色的布,缝个小小的蝴蝶结,不用勒太紧,松松系着,显腰细还舒服。”
春妮突然指着裙摆侧面,手指尖在纸上点了点,怕力气大了弄破纸。
“爸,这里能加个小口袋吗?我想放钥匙,上次去镇上给妈买针线,钥匙放兜里老掉,捡了三次,最后还是大黑帮我叼回来的。”
她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个小小的方形,指甲盖是淡粉色的,是昨天晚上初夏用剪刀帮她剪的,剪得很整齐,边缘还磨了磨,怕刮到布料。
李向南顺着她指的地方,添了两个斜插袋,袋口的线画得很淡,几乎和裙摆的弧线融在一起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藏在这里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放钥匙刚好,还能放块糖。”
他画完时,夕阳刚好从西边的墙头照过来,金红色的光穿过桃树的枝桠,落在纸上,把铅笔线染成了暖黄色,连那点淡墨痕都变成了浅棕色,不像乌云了,倒像片小小的树叶。
春妮抢过稿纸,双手捧着看,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,怕把画弄皱。
她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,比院子里的萤火虫还亮,声音都有点发颤。
“爸,这也太好看了……比港城那件好看一百倍!你看这领口,这裙摆,还有这个小口袋!”
她转身就往屋里跑,裙角又扫过桃树,这次带落了两片叶子,飘到大黑的头上,大黑抖了抖耳朵,看着她跑进屋里,才又把头趴在爪子上。
“妈!快来看爸画的裙子!”
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带着点回音,惊飞了屋檐下的燕子。
初夏正在厨房擦碗,手里的抹布是粗布做的,是她自己用旧衣服改的,边缘缝了圈白布,不容易磨破。
擦过瓷碗时发出“滋滋”的响,碗是蓝边的搪瓷碗,是结婚时的陪嫁,现在还很亮,就是碗沿缺了个小口,是上次春妮盛饭时不小心摔的。
听见喊声,她赶紧把碗放进碗柜。
碗柜是红木的,有点旧了,柜门上的铜锁都生锈了。
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围裙是蓝布的,上面绣着朵小菊花,针脚有点歪,是春妮上小学三年级时给她绣的,当时春妮还扎破了手指,流了点血,初夏现在还把那块带血的布片收在衣箱里。
她走出厨房时,春妮已经把稿纸递到了她面前,纸上还带着春妮手心的温度,有点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