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指尖有点抖,捏着稿纸的边缘,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面,仔细看上面的线条。
她做了半辈子针线活,从十五岁跟着娘学做鞋,到后来给人做衣服,摸过的布料比吃过的米还多,粗布、的确良、丝绸都摸过,一眼就看出这裙子的妙处:圆领显脸小,春妮脸是鹅蛋脸,穿圆领刚好;a字裙藏肉,春妮最近有点胖,腰上多了点肉,这裙摆刚好能遮住;腰带能调松紧,不管胖点瘦点都能穿;最要紧的是棉麻面料透气,夏天穿不闷汗,比的确良舒服多了。
“这设计好,衬咱们小雨。”
她把稿纸叠得整整齐齐,叠了四折,刚好能放进衣箱的小格子里。
衣箱是红木的,是她嫁过来时的陪嫁,比碗柜还老,上面刻着缠枝纹,有些地方的漆已经掉了,露出里面的木头。
箱子里垫着蓝布,是她去年染的,放着家里几件值钱的布料,有块浅粉色的丝绸,是李强从杭州带回来的,还有块深灰色的粗布,是给李向南做外套的。
“明天我去镇上扯线,要细点的白棉线,缝蕾丝刚好,再把那块淡蓝棉麻找出来,争取两天给你做出来。”
她摸了摸春妮的头,手指蹭过她的马尾辫,有点扎手,该给她剪头发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外面还飘着点薄雾,初夏就起来了。
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堂屋,怕吵醒李向南和春妮。
李向南最近忙食品厂的事,总熬夜,春妮也要上学,得睡够觉。
她把淡蓝棉麻从衣箱里拿出来,布料有点皱,是昨天晒的时候没叠好,压出了印子。
她把八仙桌擦干净,用的是湿抹布,擦了三遍,才把布料铺上去。
布料是长方形的,比春妮还高,颜色很正,是去年秋天用板蓝根染的,染了三遍才染出这淡淡的蓝色。
第一次染的时候颜色太浅,像水洗过的;第二次染得太深,像墨汁;第三次才刚好,浅蓝中带点灰,看着很舒服。
摸在手里软乎乎的,像云朵,还带着点板蓝根的清香味。
她用搪瓷杯倒了点热水,杯子是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,是李向南以前在单位得的奖。
隔着湿毛巾熨布料――没有熨斗,这是她从娘家学的法子,娘以前就是这么熨嫁妆的,能把布料熨得平平整整,还不会烫坏。
毛巾是白色的,有点旧了,上面有几个小洞,她小心翼翼地把毛巾铺在布料上,再把搪瓷杯放在上面,慢慢移动。
热气透过毛巾传到布料上,褶皱慢慢消失,布料变得平整,颜色也更亮了点。
熨完布料,她把缝纫机搬到堂屋中央。
缝纫机是上海产的“蝴蝶牌”,是李向南去年冬天给她买的,花了两百多块,当时初夏还心疼了好几天,说太贵了,平时舍不得用,只有做重要的衣服才拿出来。
缝纫机是黑色的,上面有银色的花纹,机头还套着块红布,是她自己缝的,怕落灰。
她踩着踏板,“咔嗒咔嗒”的声音在堂屋里响起来,声音不大,却很有节奏,像雨滴落在房顶上。
线轴在上面转得飞快,像个小陀螺,线是白色的,从线轴上绕下来,穿过针孔,落在布料上。
春妮放学回来时,书包带子还斜挎在肩上,手里拿着个装线轴的小篮子,是竹编的,上面还编着朵小花,是镇上的王奶奶给她编的。
篮子里放着白的、蓝的线轴,都是她昨天下午去镇上帮妈妈买的,白的是缝蕾丝的,蓝的是缝侧缝的,都是细棉线,不容易断。
“妈,我帮你递线轴吧?”
春妮蹲在缝纫机旁边,眼睛盯着妈妈手里的布料,看着布料慢慢变成裙子的形状,领口已经剪出来了,圆滚滚的,真好看。
初夏点点头,把手里的白线轴递过去,手指碰到春妮的手,有点凉。
“把蓝线轴给我,该缝侧缝了。”
春妮赶紧递过蓝线轴,手指小心地避开缝纫机的针头,怕被扎到――上次她帮妈妈递布料,不小心被针扎了下,流了点血,现在还记着疼。
她看着妈妈的手在布料上移动,针脚走得又直又密,每一寸都走得很均匀,比老师用尺子画的线还直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