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王氏急得直掉眼泪,拉着张大毛的胳膊:“大毛,咱别犟了,啊?彩霞是个好姑娘,咱就应了吧,爸妈求你了!”
张大毛看着母亲哭皱的脸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,可他想起桃源文化办公室里亮到深夜的灯,想起李向南拍着他肩膀说“好好干,我信你”,想起《高粱》里杏花说“认准的路,跪着也要走完”,还是咬了咬牙:“妈,对不起,这婚我不能结。我不能为了安稳,把梦想扔了,也不能把彩霞姐的一辈子,绑在我这不情愿的人身上。”
高彩霞站在高军身后,脸早已哭花,听到这话,突然冲了出来,攥着张大毛的袖子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胳膊:“我不觉得委屈!我愿意等你,愿意给你守家,愿意跟你去省城!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?就因为我长得壮、没文化吗?”
张大毛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心里不是不难受,可他知道不能心软:“彩霞姐,不是因为这些。是我心里装着别的事,装不下别的人,我不能骗你,更不能骗自己。”
“好!好一个装不下!”高军猛地拽过高彩霞,往身后一推,指着张大毛的鼻子,声音里满是狠劲,“张大毛,今天我把话撂在这――你不娶彩霞,就别想踏出银谷村一步!咱们村的井水你别想喝,咱们村的路你别想走,我倒要看看,你这‘大导演’,没了这些,怎么回你的省城!”
张长中赶紧扑过来拦着,却被高建军一把推开,踉跄着撞在院墙上,疼得闷哼一声。
高建武已经撸起了袖子,手里攥着根短棍,眼神恶狠狠的:“哥,跟他废什么话?他要是不识抬举,咱们就帮他‘识相’点!”
“都住手!”张大毛突然喊了一声,他看着高家人凶神恶煞的样子,看着父母惊慌的表情,心里又怒又急,却知道硬碰硬没用,“高书记,您别让家里人动手。我知道您气我不懂事,可我真的有难处。您给我几天时间,我再想想,行吗?”
他其实没打算“想”,只是想先稳住高家人,赶紧回省城。
可高军哪里听不出来,冷笑一声:“想?行啊,我给你想的时间。但你记住――在银谷村,我说的话,就是定数。你想通了,就主动来找我;想不通,就一辈子在这耗着!”
说完,他一挥手:“彩礼抬走!咱们走!”
高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,围观的村民也赶紧散了,没人敢再多看张长中家一眼。
王婶路过时,偷偷塞给张王氏一个红薯,小声说:“长中,大毛,你们可别跟高书记硬扛,他真能做得出来。”
张长中扶着墙,半天没缓过来,看着张大毛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:“孩子,你咋这么犟啊?这下可咋整啊。”
张大毛蹲在地上,看着散了一地的柴火,又摸了摸包里的剧本,心里又酸又沉。
他知道,这场麻烦,才刚刚开始。
银谷村的秋末总裹着层化不开的薄雾,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梢,带着山涧的寒气,刮得高家那两扇褪漆木门“吱呀”作响。
门板上的铁皮钉了有些年头,锈出棕红色的印子,像块块结痂的伤疤,风一吹就晃得厉害。
高彩霞扑进院子时,肩膀狠狠撞在木门上,门闩“咔嗒”晃了两下,险些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没顾上扶门,疯了似的扎进东厢房,高母刚叠好的花被子被她一把掀飞。
那被子是高母1958年嫁过来时的陪嫁,红牡丹粗布被面磨得发亮,边角起了毛,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,落在地上滚了两圈,沾了层细土,棉絮从针脚里挤出来,像团揉皱的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