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管!我就要嫁给他!他不娶我,我就不活了!”高彩霞趴在土炕上,炕席是芦苇编的,篾条松松散散,被她指甲抠得更乱,几缕断了的篾条缠在指尖。
她的哭声堵在喉咙里,像被棉花裹住,闷得发颤,眼泪砸在炕席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,慢慢渗进席缝里,把干燥的芦苇浸得发潮。
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补丁是高母用同色布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此刻被眼泪浸得发皱,贴在胳膊上,凉得刺骨。
高军跟在后面进来,手里的旱烟袋“啪”地往门槛上一磕,烟锅里的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,蹭出个小黑点,又很快被薄雾压灭。
他穿着件黑布对襟褂子,领口沾着新鲜的泥土――下午刚去后山看过红薯地,今年雨水少,红薯藤蔫了大半,他蹲在地里扒拉了半天,指甲缝里还嵌着泥。
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小腿上几道被荆棘划的红痕,结了层薄痂,是早上扛锄头时不小心蹭的。
“哭有啥用?”他的嗓门像被砂纸磨过,粗得震得窗纸都颤,唾沫星子溅在地上,“眼泪能让他张大毛点头?他不是犟吗?咱们就让他知道,在银谷村,犟是要付出代价的!”
五个儿子紧跟着涌进院,把不大的院子占得满满当当。
大儿子高建军攥着本蓝布账本,封皮上“1983年度银谷村合作社”的字是用红漆写的,边角磨得模糊,账本边缘卷了边,是常年揣在怀里磨的。
他把账本往院中央的石桌上一摔,“啪”的一声,里面夹的两张粮票掉出来,一张两斤,一张一斤,飘在地上,被风刮得打了个旋。
“爸,依我看,别等他‘想通’了,”高建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他在合作社当保管员三年,惯会算小账,手指在账本封皮上划来划去,指甲盖里还沾着玉米粉,“他那是缓兵之计,肯定想趁咱们不注意,偷偷跑回省城!上次我去镇上买化肥,就听布店的李婶说,他在省城当‘导演’,认识不少大人物,哪能甘心留在咱这穷山村?”
二儿子高建武站在旁边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指缝里还沾着砖厂的水泥灰。
他在镇上砖厂当窑工,上个月因为邻村的人抢了砖厂的活,差点跟人打起来,脸上还留着道浅疤,是被对方的铁锹柄蹭的。
“哥说得对!”他往前跨一步,脚踩在地上的花被子上,棉絮从破口处挤得更多,他也没察觉,鞋底的泥蹭在被面上,留下个黑印,“咱们就在进山的老槐树下埋伏,他要敢走,就把他绑回来!生米做成熟饭,看他还怎么不认!上次村西头的老赵家,儿子不愿意娶邻村的姑娘,老赵直接把人锁屋里,过了半个月,不也乖乖拜堂了?”
三儿子高建斌靠在门框上,手里把玩着个粗铁丝弹弓,弓臂缠着胶布,是去年打鸟时磨坏的,胶布都发黄了。
他在村里游手好闲,平时帮人看场子混点零花钱,谁家办红白事,他去帮着维持秩序,能混两顿饭,还能拿点烟酒。
“建武说得在理,咱们高家在银谷村怕过谁?”他晃了晃弹弓,铁珠子在兜里“哗啦”响,“就算绑了他,谁敢多嘴?李叔家的牛踩了咱家庄稼,还不是赔了五十块?到现在见了咱爸,还得低着头说话!”
四儿子高建辉和五儿子高建强没怎么说话。
他俩常年跟着父亲种地,皮肤晒得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,指关节粗得像小萝卜。
高建辉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泥土地上画圈,圈画得歪歪扭扭,又被他用脚蹭掉,反复好几次,鞋尖沾了层泥;高建强盯着院墙上的麻雀,手里攥着块小石子,手指捏得发白,却没敢扔,只是看着麻雀在墙头上蹦来蹦去,时不时啄两下墙缝里的草籽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