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小满刚过,张家坳的日头就有了灼人的架势。
天刚蒙蒙亮时还带着点晨寒。
可卯时一过,阳光泼洒在稻田里,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就开始晃眼。
饱满的稻穗坠得禾秆弯成温柔的弧线,每一粒稻子都吸足了露水,沉甸甸地泛着莹润的光。
田埂被整夜的露水浸得软透,踩上去“噗嗤”一声,泥水顺着布鞋的针脚往鞋窠里钻,凉丝丝的却不恼人。
李强蹲在田埂最陡的那截上,指尖反复划过一片带着晨露的稻叶。
冰凉的露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浸湿了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袖口,可他半点都没察觉。
裤袋里那个铁壳打火机硌得胯骨生疼,不是因为硬,是因为它压着的那张薄薄的纸片。
半小时前,公社通讯员骑着辆军绿色的幸福250摩托车,“突突突”地碾过村口的石板路。
车后座的帆布包上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红字,刹车时扬起的尘土差点迷了李强的眼。
“李强!公社刘书记亲笔签的通知!”通讯员扯着嗓子喊,粗粝的声线穿透了稻田里的虫鸣。
李强当时正蹲在作坊的磨米机旁,手里还攥着把刚筛好的小米,米香混着机器的铁腥味扑在脸上。
他慌忙迎上去,指尖刚碰到那叠纸,就被上面“纳税通知”四个黑体字烫得一缩。
那纸是公社专用的公文纸,米黄色的糙面,右上角盖着鲜红的“张家坳公社财税专用章”,红得像灶膛里的火,烧得他心口发紧。
“个体户年营业额超三万,按百分之三缴营业税。”通讯员用油污的手指点着文件上的条款。
“你那‘田埂牌’小米粥上个月流水报上来是三万零二百,刚好够线。
这税单是刘书记盯着算的,一分都不能差,下月初就得缴齐,不然要收滞纳金。”
李强当时没敢接话,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,磨米机的“轰隆”声突然就远了,只剩下通讯员摩托车引擎冷却时的“滴答”声。
他下意识地把税单折了又折,塞进裤袋时,打火机的金属壳刚好压在“九百零六元”那个数字上,像是要把这串字烙进肉里。
此刻蹲在田埂上,李强终于敢把税单掏出来。
纸被汗水浸得发皱,边角都卷了毛,他用指腹把褶皱一点点捋平,目光死死盯着那个“九百零六元”。
这数字在他脑子里转得发昏。
他的食品作坊刚开半年,头三个月连房租都没赚回来,还是靠着村支书担保,从公社信用社贷了五百块钱才周转过来。
上个月好不容易靠着供销社的渠道打开销路,每天磨两百斤小米,装成三百罐粥,一罐卖一块钱,除去小米本钱、罐子钱和供销社的提成,纯利润也就一千出头。
这一下子要缴九百零六的税,相当于把大半个月的辛苦都贴进去。
“呸!”李强狠狠往田埂上啐了口唾沫,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他的指缝里还嵌着磨米时沾上的米糠,白花花的,像掺了粉笔灰。
身后突然传来“哗啦啦”的响动,是自家的老黄牛挣脱了缰绳,正伸着舌头啃田边的狗尾巴草。
李强猛地站起来,布鞋在泥里崴了一下,差点摔进稻田。
他跑过去拽牛绳时,看见牛蹄子踩倒了几株稻禾,乳白的米浆从断裂的禾秆里渗出来,沾在牛蹄上,像涂了层糨糊。
“你这败家玩意儿!”李强照着牛屁股拍了一巴掌,力道不重,老黄牛却委屈地“哞”了一声,甩着尾巴往回走。
看着牛背上那道磨得发亮的缰绳。
那是春妮她娘生前用麻线搓的,如今线都松了,露出里面的棉芯。
李强的火气突然就泄了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,作坊刚起步时,全村人都来帮忙。
阿强把自家养猪场的旧木板扛来搭货架,李婶每天天不亮就来帮着洗小米,就连拄着拐杖的王老师,都把学生们用过的旧课本撕了包小米罐。
那时候他在作坊门口贴了副春联,上联是“磨米磨出好日子”,下联是“守田守住老根苗”,横批是“跟着政策走”。
现在政策来了,可这日子怎么反而更紧巴了?
风从稻田深处吹过来,带着稻穗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。
李强蹲下身,把刚才被牛踩倒的稻禾扶起来,用田埂上的碎土把根埋实。
每一株稻禾都像他的作坊一样,看着长势喜人,可根须还没扎稳,稍微有点风雨就可能倒伏。
他想起昨天去供销社送米时,老王拉着他说的话。
“现在县城里的个体户都疯了似的抢生意,你这‘田埂牌’味道正,可架不住人家价格低。”
当时他还拍着胸脯说“咱靠质量赢”,现在税单一压,他突然没了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