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口袋里露着缴费单的男人,把林默拉到一边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毛票:“林同志,我没多少钱,这点心意给孩子们买糖吃。”
林默推辞着,男人却急红了脸:“你要是不收,就是嫌少!”
乐乐被一群孩子围着,他戴着助听器,骄傲地给大家演示怎么按钢琴键,虽然只是空比划,却引得孩子们阵阵欢呼。
乐乐的妈妈站在一旁,对着林默深深鞠了一躬:“林老师,以前我总觉得乐乐这辈子完了,是你让我知道,他也能有自己的闪光点。”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张家坳的村口就停着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。
车斗里装着放映机、银幕、发电机,还有周曼带来的筛查设备和音乐教具,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林默、乐乐和两位特教老师坐在驾驶室里,乐乐怀里抱着个巴掌大的钢琴模型,是林默用木头给她刻的,琴键上用红漆标着音符,他一路上都在哼着《小星星》的旋律,调子偶尔跑歪,却格外认真。
卡车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,路边的枫叶红得像火,一片片飘落在车窗上。
柿子树上挂满了金黄的果实,像一个个小灯笼,风一吹就轻轻摇晃。
风景虽美,路况却差得要命,山路坑坑洼洼,卡车颠簸得像在跳迪斯科,林默紧紧抓着扶手,生怕怀里的摄影机被晃坏。
“青山镇以前是个老矿区,后来矿挖完了,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。”周曼看着窗外掠过的村庄,叹了口气,“去年我去过一次,那里有三个听障孩子,家里都穷,连最便宜的助听器都买不起。”
乐乐听到“听障孩子”四个字,立刻坐直身体:“周老师,我可以教他们弹钢琴吗?我弹得可好了。”
林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:“当然可以,乐乐是小老师。”
他从帆布包掏出个铁皮盒,里面装着昨天乡亲们塞给他的煮鸡蛋:“来,吃个鸡蛋垫垫肚子,到青山镇还得两个小时。”
乐乐接过鸡蛋,先递给周曼:“周老师先吃,你教我弹琴辛苦了。”
又递给另一位老师,最后才自己剥壳,蛋黄的油蹭到嘴角,像只小花猫。
中午时分,卡车终于驶进了青山镇。
镇子比想象中更偏远,土坯房沿着山路排开,墙皮因为常年风吹雨打而剥落,露出里面的黄土。
青山镇小学就在镇子的最高处,只有一栋两层的土坯房,窗户上糊着的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,风一吹就“哗哗”响,操场是压实的黄土地,中间立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,篮筐早就没了网。
当放映队到达时,全校的师生都站在门口迎接。
三十多个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服,却把脸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用彩纸做的小花。
校长是位五十多岁的老人,脸上布满了皱纹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,他握着林默的手,激动得声音都在抖:“林同志,太感谢你们了,孩子们从来没看过电影,连电视机都没见过几次。”
“校长您客气了,这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林默回握住他的手,触到他掌心厚厚的老茧,“我们还带来了筛查设备,下午给孩子们做个听力检查,有需要帮助的,我们联系县残联。”
校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,他抹了把脸:“真是太谢谢你们了,我代表全镇的乡亲们谢谢你们!”
放映场地就设在学校的操场上,林默和老师们用两根竹竿架起银幕,银幕上还沾着上次放映时的灰尘,他用抹布仔细擦着。
发电机“突突”地响起来,吸引了周边村庄的乡亲们,大家扛着板凳、抱着孩子赶来,很快就把操场围得水泄不通。
孩子们挤在最前面,小脑袋凑在一起,好奇地看着放映机,有的伸手想去摸,被家长轻轻拍开。
当《无声的呐喊》开始放映时,操场上瞬间鸦雀无声。
孩子们都睁大眼睛,盯着银幕,生怕错过一个镜头。
有的孩子踮着脚尖,小脸蛋憋得通红。
有的孩子坐在家长的肩膀上,小手紧紧抓着家长的头发。
还有的孩子趴在地上,下巴搁在胳膊上,眼睛一眨不眨。
当乐乐弹错音符又坚持重弹时,一个穿补丁衣服的小男孩,突然攥紧了小拳头,嘴里小声喊:“加油!加油!”
一位老奶奶坐在人群后面,用手帕擦着眼泪,她身边的老伴叹了口气:“以前总觉得那些听不见的孩子是‘哑巴’,现在才知道,他们多不容易。”
旁边的妇女接过话:“是啊,以后要是遇到这样的孩子,可得多帮帮他们。”
放映结束后,乡亲们都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着听障儿童的情况。
周曼和另一位老师忙着给孩子们做听力筛查,林默则给大家讲解听障儿童的帮扶政策。
一个穿黑棉袄的大爷拉着林默的手,粗糙的手掌磨得林默生疼:“林同志,你下次还来吗?我孙子说,他也要学钢琴,给听障的弟弟妹妹们弹琴听。”
大爷的孙子站在旁边,用力点头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
就在这时,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慢慢走到林默身边。
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,领口磨破了边,手里攥着个布娃娃,布娃娃的眼睛是用黑纽扣缝的,已经掉了一个。
她的眼睛大大的,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,却透着一丝胆怯,身子微微缩着,像是怕被人发现。
她轻轻拉了拉林默的衣角,见林默转过头,赶紧低下头,用不太标准的手语比划着:“我……我也是听不见的,我也想学钢琴,像乐乐一样,能听见声音。”
她的手语有些笨拙,手指因为紧张而蜷缩着,林默看懂了,心一下子就揪紧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林默蹲下身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,他怕吓到这个敏感的小姑娘。
小女孩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用手语比划:“我叫小花。”
她的手指很细,指关节因为经常干农活而有些变形。
林默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