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安的目光在那扇刷着绿漆的仓房门上停了停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,转身往回走。
“他就是贼。”沈穗宁声音很轻,“贼不惦记偷东西,还叫贼吗?”
“那你还不防着!”苏君华急得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穗宁,你不会真要原谅他吧?他以前咋对你们母女的,你都忘了?”
沈穗宁转过身,晨光照在她侧脸上,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。
“君华,”她说,“有些账,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。是得算清楚。”
苏君华愣住。
后门又响了,周建安走进来,搓着手,一副干完活等表扬的模样:“放好了。穗宁,还有啥活儿?你尽管说,我今天啥也不干,哥就帮你忙活。”
“没了。”沈穗宁从柜台抽屉里拿出抹布,慢条斯理地擦桌子,“你先回吧,跟奶奶说,这边都妥当了。”
周建安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表表功,但见沈穗宁已经背过身去擦窗台,只好讪讪地笑了两声:“那成,我先回去。奶奶还说让我早点过来招呼客人呢。”
等他脚步声消失在门外,苏君华才凑过来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穗宁,你到底要干啥?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。”
沈穗宁放下抹布,从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又拿出一串钥匙——黄铜的,跟门闩上那串一模一样。
不,仔细看,仓房那把钥匙的齿口稍有不同。
“陪他唱出戏。”
沈穗宁把真钥匙揣进兜里,抬头看苏君华,“君华,今天你记住三点:第一,少说话;第二,看我眼色;第三,无论看见什么,别慌。”
苏君华咽了口唾沫,重重点头:“我懂,我装傻。”
沈穗宁被她逗笑了,伸手戳了戳她脑门:“不用装,你本来也不精明。”
“穗宁!”苏君华跺脚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上午十点,穗宁小馆儿已经热闹得像开了锅的饺子。
八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,每桌上都摆着四碟凉菜:
糖拌西红柿红彤彤的,撒着白糖粒儿;
拍黄瓜翠绿翠绿的,蒜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;
卤猪头肉切得薄如纸片,油亮亮地堆成小山;
油炸花生米焦香酥脆,偶尔有人拈一颗扔嘴里,“嘎嘣”一声响。
周建安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色中山装——料子挺括,熨得板板正正,一看就是老太太舍得下本钱给置办的。
他在人群里穿梭,嗓门亮得能盖过收音机:
“张主任!您来啦!里边请里边请,给您留了靠窗的好位置!”
“王婶儿!哎哟您这衣裳真鲜亮!快坐快坐,茶水马上就来!”
“李叔!您咋才来?赵政委刚才还念叨您呢!”
他忙得额头冒汗,脸上笑容却一点儿不垮,俨然一副主家做派。
几个老街坊坐在角落那桌,一边嗑瓜子一边嘀咕:
“瞅瞅周建安这架势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老板呢。”
“人家会来事儿呗。毕竟是沈老板的亲哥哥,打断骨头连着筋呢!”
“可你看他今天这忙活的,挺像那么回事儿”
沈穗宁坐在柜台后边的藤椅上,手里慢悠悠地剥着瓜子。
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确良衬衫,料子薄而挺,领口绣着小小的白色茉莉花。
外头套着枣红色针织开衫,衬得皮肤白里透红。
两条麻花辫用红头绳系着,辫梢垂在肩头,随着她剥瓜子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苏君华端着盘刚炸好的小酥肉过来,凑到她耳边:“穗宁,你看他那样儿,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。”
沈穗宁把剥好的一小撮瓜子仁放进苏君华手里:“吃你的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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