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探
石门闭合后,寝殿内仿佛骤然空旷了许多。那无处不在的、属于墨凌渊的冷冽气息被彻底隔绝,只剩下幽冥永夜固有的清寂,以及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。
我坐在原处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简册冰凉的边缘。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石门上,繁复的封印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光,显得神秘而坚固。
“闭关一日”
死气的躁动,恐怕比他轻描淡写的更严重。否则,以他之能,何需特意闭关稳固魂核?那眉心几乎熄灭的幽光,苍白的脸色,都是佐证。
心口莫名有些发堵。
旋即,那团“残忆雾”的影像,再度清晰浮现。还有守祠人印记曾有过的那一丝微弱共鸣。
墨凌渊显然有所隐瞒。那雾气绝非普通的“魂念碎片”。它可能与三百年前的事有关,可能与我——或者说,与念衡——有关。
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,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。
现在,他闭关了。石门隔绝内外,他对外界的感知必然降到最低。夜璃虽在,但她主要负责寝殿外围与日常照料,不可能寸步不离地监视我。而我对静心苑的路径,至少对通往影廊的那条路,已不陌生。
机会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便带着灼人的温度,在胸腔里左冲右突。理智在拉扯:鬼医的警告,魂体的脆弱,墨凌渊明确的告诫,擅动禁制的风险,被发现的后果
但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在鼓噪:那迷雾中或许藏着答案,关于过去,关于他讳莫如深的伤痛,关于我为何会牵扯其中。若不去看上一眼,这疑惑将如跗骨之蛆,日夜啃噬。
我深吸一口气,试图压下纷乱的思绪。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夜色渐深。冥月移至中天,光华愈冷。夜璃在殿外轻声叩门,询问是否还需添灯,我隔着门应了句“不用”,她便再无动静。
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。我强迫自己躺下,合上眼,却毫无睡意。耳边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,和远处幽冥云海永不止息的、低沉的翻涌声。
估摸着到了后半夜,周遭寂静到了极点。我悄然起身,换上最简便的衣衫,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无声地走到门边。
侧耳倾听。殿外长廊空寂,唯有风声掠过檐角。
轻轻推开殿门。外面是熟悉的露台与回廊,青灯在廊下投出摇曳的光晕。不见夜璃的身影,她或许在偏殿歇息,或许在苑中某处值守。
我定了定神,凭着记忆,朝着寝殿后方那扇角门走去。
墨竹林在永夜中更显幽深,漆黑的竹身几乎融于背景,只有叶缘那点金属冷光,标记着它们的存在。苍白碎石小径蜿蜒向前,像一道伤疤。
我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刻意放轻,呼吸也压得极低。林中那种吞噬声音的特性此刻反而成了掩护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手腕上的守祠人印记似乎也感应到我的紧张,传来一阵阵轻微却持续的热意。
穿过竹林,那座烟霭凝固般的“影廊”再次出现在眼前。廊檐下的青色灯笼依旧亮着,光线昏蒙,将长廊入口映照得如同巨兽微张的口。
夜璃并未守在廊口。或许她认为,鬼帝闭关,我不会擅自前来,又或许,她有更重要的职责。
我在廊口驻足片刻,最后一次环顾四周。除了永恒的寂静,别无他物。
抬步,踏入廊中。
阴凉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,比外面更甚。两侧透明格子里悬浮的物品,在幽光下静静陈列,仿佛无数沉睡的眼睛。我无暇他顾,径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,长廊深处走去。
路过那些留影石时,人间喧嚣的光影声音再次流淌出来,此刻听在耳中,却显得遥远而不真实,更像是一层虚浮的背景。
越往里走,廊道似乎越发深邃空旷,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带着轻微的回响。两侧格子里物品的年代似乎也越发久远,气息更加晦涩难明。那股无形的禁制力量,也随着深入而逐渐增强,空气变得粘稠,呼吸稍稍费力。
终于,我看到了它。
长廊近乎尽头的一个角落,那团氤氲的、变幻不定的雾气,依旧悬浮在透明的格子里。比起前次,此刻在深夜孤灯的映照下,它显得更加诡秘莫测。雾气翻滚间,那些模糊的影像碎片——荒芜庭院,残破殿宇——仿佛闪烁得更快,带着一种焦灼的频率。
我停在格子前几步远的地方,能清晰感觉到前方那层无形禁制散发出的、令人魂体微微刺痛的排斥力。禁制光膜几乎看不见,只能通过空气的扭曲和能量的波动来感知其存在。
手腕上的印记,热度明显增强了。不再是微弱的共鸣,而是一种清晰的牵引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雾气深处呼唤。
该怎么看?墨凌渊说过,不可触碰禁制。
我凝神,试图仅用目光穿透那层雾气。但碎片般的影像太过模糊混乱,根本无法拼凑出连贯的信息。只能隐约感到一种极其强烈的情绪——悲伤、决绝、还有无尽的悔恨?这些情绪碎片如同冰冷的针,即使隔着禁制和距离,也试图往我魂体里钻,带来阵阵寒意。
不行,这样看不出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