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光
碧珠的照料无微不至,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。药膳、汤药、安魂的熏香,一切都按鬼医的吩咐准时送达。她话不多,回答我的问题也总是简洁而得体,绝不越界。我能感觉到,夜璃虽然不常出现,但她的目光似乎仍笼罩着这处厢房,确保一切在某种既定的轨道上运行。
静养的日子缓慢而粘稠,如同幽冥永不流动的时光。魂体的隐痛逐渐平复,但那种深切的虚弱感,以及对自身力量的空乏感知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场冒险的代价。更沉重的是心底的窒闷——对墨凌渊的愧疚,对那段惨烈过往的震撼,以及对我们之间骤然降至冰点的关系的无措。
他果然没再出现。
只有一次,深夜我从浅眠中惊醒,仿佛感觉到窗外有人伫立。但那气息遥远而冰冷,转瞬即逝,像是我魂体未愈产生的错觉。又或许,他真的来过,只是不愿进来。
直到第五日傍晚,碧珠送来晚膳时,轻声提了一句:“姑娘,陛下吩咐,明日您可到苑中‘渡幽台’散步片刻,那里阴气最为平和,利于魂体。但切记不可超过半个时辰,需由奴婢陪同。”
渡幽台?我记起那是静心苑西南角一处突出的观景平台,伸入幽冥云海之中,据说视野极开阔。
他允许我离开厢房了。这算是一个缓和的信号?还是仅仅出于对“伤患”的必要考量?
第二天,在碧珠的陪同下,我慢慢走向渡幽台。步伐依旧虚浮,但踏出厢房,看到苑中熟悉的墨竹、亭台,呼吸到不那么窒闷的空气,精神还是为之一振。
渡幽台比我想象的更大。平台以漆黑的巨石垒砌,栏杆低矮,几乎与翻涌的灰色云海齐平。站在台边,仿佛立于世界尽头,脚下是永恒翻滚的雾霭,远处隐约有酆都建筑的尖顶在雾中沉浮,更遥远的天际,是那轮亘古不变的青白冥月。风很大,带着云海的湿寒与空寂,吹得人衣袂翻飞,魂魄都似要随风而去。
“这里很壮阔。”
我低声说,更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碧珠安静地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。
我缓步沿着平台边缘走着,目光投向无垠的云海。心绪如同这云雾般翻腾不定。墨凌渊此刻在何处?在冥罗殿处理那些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?还是在某个寂静的角落,独自忍受着魂核深处死气的磨蚀与旧伤的啃噬?
那日静室中他苍白的侧脸,盛怒之下掩不住的惊痛,以及最后那个沉默如山的背影,一次次在眼前闪现。
“碧珠,”
我忽然开口,没有回头,“陛下他这几日,伤势可还稳定?”
身后静默了一瞬。碧珠的声音才轻轻传来:“奴婢不知详情。只听闻鬼医大人每日仍会去冥罗殿请脉。陛下一切如常。”
一切如常。多么稳妥又空洞的回答。
我轻轻叹了口气,不再追问。只是倚着冰凉的石栏,任由浩荡的风穿透身体,仿佛这样就能吹散一些胸口的滞涩。
就在半个时辰将尽,碧珠准备上前提醒时,渡幽台连接苑内的石阶上,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是碧珠那种刻意的轻盈,也不是幽冥卫整齐划一的沉肃。那脚步声很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。
我心头莫名一跳,转过身。
墨凌渊正从石阶上走来。
他依旧是一身玄衣,外罩了件墨色镶暗银纹的大氅,领口处一圈深色的皮毛,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,几乎不见血色。眉心那点幽绿光芒依旧黯淡,但比那日在静室时稳定了些许。他目光平静地望过来,看不出什么情绪,仿佛只是偶然路过。
碧珠早已无声退至更远处,深深垂首。
风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吹起,掠过他清晰却冷峻的眉眼。他走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并未靠得太近,视线先在我脸上停留片刻,似乎在审视我的气色,然后转向了无边的云海。
“鬼医说,你魂体根基未损,是不幸中的大幸。”
他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但依旧低沉清晰,“但若再有一次,纵有黄泉髓,也回天乏术。”
他的话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。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、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手。“对不起。”
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我不该擅自触碰禁制。更不该连累你强行出关。”
云海在脚下汹涌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良久,我才听到他的回应,很轻,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:“那里面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